方后来说的话,听起来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堂下听着的那几百人,有信的,也有半信半疑的。
但有一件事,众人倒是一致深信不疑。
那就是这位年轻的鸿胪寺方大人,竟敢当面指派曹大人,其官阶必然是超过曹大人的。
如此年轻,就能得滔天权势!
场中不少年轻人羡慕不已。
私下纷纷交头接耳,
甚至数人更是生出了“凭什么他行,我不行?”的豪迈心思。
一时间,不少人情绪愈发高昂,眼里炯炯有神,都觉着来平川来对了地方。
曹大人,与明心首座分别勉励了众人几句,便由明心首座带着大家齐颂佛经,再叙佛理,解答疑惑。
方后来只听了一会,笑着左右敷衍了几句好话,便先转回后面大堂。
只坐着喝了一口茶的功夫。
果然,明台与明性禅师,悄悄也跟着来了大堂。
“方大人,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明性禅师先合十躬身,
“我那逆徒普了,贫僧已经狠狠罚过他。
还请大人有大量,放过他。”
方后来四下略扫视,
见普了和尚都没过来,
只是明性禅师一人在那自说自话,倒是心里明白了几分。
可见这明性也是护短,有了明心首座前车之鉴,没敢让普了跟过来。
有一说一,明性看着对弟子打骂责难,其实倒是挺护着徒弟的,这方后来倒是高看一眼。
方后来笑了,“禅师哪里话,我岂会跟他一般见识!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不知者不罪,此事就此作罢。”
明台禅师在一旁陪着,听着心里颇有些诧异。
方后来语气缓和,明显没有官威,
就连刚刚说话,也不像对明心首座那样,夹枪带棒,
只说“我”字,连“本官”这等字眼都没提。
“不过……”方后来话音一转。
明台禅师与明性禅师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的玉珏,是不是该还给我了?”方后来在桌前慢慢坐下。
两个禅师刚开始,还都闭口犹豫着,
过一会,明性禅师小声地,带着尴尬道:“大人能否割爱?
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贫僧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补偿。”
方后来没料到,自己都主动要了,明性禅师听了这话,竟然还在想着不给?
“不行!”方后来断然拒绝了。
“方大人!……”明性禅师脸上带着些恳求。
方后来摇摇头,“明性禅师大概是初来乍到,不熟悉平川城,
如今平川三城里各式各样的玉珏都有,
你若有空去看看,比我这更好的,还是有不少的。”
方后来故意劝他。
“不用看,那些玉珏肯定不行……”明性禅师摇头。
“哦?……”方后来惊讶,“那我这玉珏有什么特殊之处?”
明性禅师又犹豫了,不说话。
“阿弥陀佛,”明台禅师开口,“大人有所不知。此种玉珏其实有二十块。
十几年前,大邑先皇春秋鼎盛之际,接着收复北地之功,命我们北蝉寺举办法会,为北地进贡的玉珏开光,为全大邑祈福。
当时,不止我们师兄弟参与了法会,就是天下十七国也都派出使者,共同参与那次祈福盛会。
于是,先皇将此珏留下几块之后,其余送给各国作为贡礼。
自那次祈福之后,大邑国力逐渐强盛,君臣和谐,国力逐步在十七国中崭露头角。
如今的大邑新皇,一直都有感于当年盛况,特命北蝉寺修订圣教教典,历数皇室与圣教的大事纪,特别要将此事记入教典。
而加持这玉珏,是举办当年法会的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需要拿几块来作为教典的佐证。
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我大邑竟连一块都没了。
明性师弟是这次修订圣典的主持者之一,自然对这玉珏十分上心。
不巧正好在方大人处看到此物。
玉珏对我北蝉寺意义不小!他才不小心冒犯而了大人。”
方后来乍听之下,似乎并无蹊跷。
到底要不要给他们,做个顺水人情,有些踌躇。
曹大人正好进来,“两位禅师不要误会,不是方大人不给,实在是因为此物,如今可不止是一块玉珏那么简单!”
两位禅师纳闷起来,看了看曹大人。
“如曹大人所言,这块玉珏,如今是鸿都门代卿的官印,实在没法给诸位带回去。”方后来一脸抱歉。
官印?
明台与明性禅师立刻惊呆了。
若不是曹大人开口,我只当你是胡扯。
哪家官府会用这玩意做官印?
不过两位禅师,细细想想,
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平川城毕竟已经裁撤了国号,官府规制不似从前严谨。
城主府那个城主大人,做事一向不按规矩,还不理朝政。
这不用正儿八经的四方印,而用玉珏,其实也不算太过奇怪。
不过,若是两位禅师知道了,不止官印,就连整个鸿胪寺衙门上上下下,都是为了赚取北蝉寺白花花的银子而设立的,只怕更觉得不可想象。
两位禅师互相看了看,眼里既有不可思议,又大为震惊。
明性无可奈何缓缓将玉珏掏了出来,双手微抖,恭敬奉还。
别看曹大人说的轻描淡写,但藏着二品大员的官印,拒不归还,这在哪里,都是抄家的大罪。
明心被拿进四门府衙受苦的理由,跟明性开口买官印这事比起来,那连提一嘴都不配。
明性禅师汗出如浆,这方小子也真是够浑的,将官印挂在腰上?
害我们差点犯了大错。
北蝉寺逼着他,非要买官印,跟直接抢鸿胪寺的官印,能有什么分别?
这等罪过,几乎雷同于两国宣战。
看来这玉珏拿不到了!明台却在心里叹息一声。
眼前这方大人,若有胆子把玉珏给北蝉寺,大家不如改口叫他方城主算了。
在场四人各怀心思,饮茶不语。
明心首座在外面,安抚好了外面的信众与来观礼的大邑学子,紧赶慢赶也回来了大堂。
见四人端坐,各自喝茶也不说话,立时心里有了些想法。
他来到明性面前,“师弟,方大人的玉珏还在你那里,你可不能忘了还给人家!免得让大人觉着我们失礼了。”
明性摇摇头,略带失望,
“师兄啊,那玉珏是鸿胪寺的官印。
我哪敢留着,早已经还给方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