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阳光,已褪去了春日的那份温柔腼腆,变得明亮而富有穿透力,透过教学楼旁高大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洒下斑驳晃动、如同碎金般的光点。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植物蒸腾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意,伴随着阵阵不知疲倦的蝉鸣,预示着又一个热烈季节的来临。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林雪萍在高二(三)班的生物课。讲台上,她正有条不紊地讲解着孟德尔遗传定律的综合应用题,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清晰的遗传图谱符号。大部分学生都听得聚精会神,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追赶着老师的思路。
教室靠窗的座位上,江韵华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黑板上的遗传图谱上,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失焦,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许清瑶送给他的、笔帽上有个小小宇航员装饰的签字笔。他的思绪,有那么一小部分,已经飘向了窗外,飘向了隔壁教学楼的美术教室。
就在今天中午午休时,许清瑶一边小口啃着苹果,一边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不容置疑又隐含期待的语气对他说:“哎,江韵华,下周三下午自习课,你别安排别的事了,来美术教室帮我个忙。”
“又帮忙?”江韵华从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中抬起头,挑眉看她,“这次是裁纸还是调色?还是帮你当模特?” 上次被她拉去当人体模特画速写,结果保持一个姿势差点僵掉的经历还记忆犹新。
许清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想得美!这次是正事。市里下个月要举办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展前交流会,我们学校的展位设计,王老师全权交给我负责了。初步构思我有了一些,但整体的立体结构设计和效果图,我需要一个脑子清楚、空间想象力好的人帮我参谋参谋,最好还能动手搭个简易模型验证一下。”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认识的这些人里,就数你搭的模型最结实、最像样了。而且……你哥不是搞建筑设计的嘛,你肯定也遗传了点天赋!”
这个理由让江韵华无法拒绝,尤其是她最后那句带着点奉承和依赖的话,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表面上故作勉强地“哦”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好吧,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下周三下午,美术教室,记下了。”
此刻,虽然坐在生物课堂上,但那个“下周三下午”的约定,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圈细微而持续的涟漪。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美术教室里弥漫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想象许清瑶专注创作时微蹙的眉头和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象她可能会因为某个细节不满意而嘟起嘴抱怨,然后又拉着他一起想办法……这种被需要、被信任,并且能参与到她重要事情中的感觉,混杂着一种朦胧的期待,让这个平常的周五下午变得有些不同。
讲台上,林雪萍讲解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周末大家把这份综合练习卷完成,下周一课上讲解。另外,提醒一下,下周开始,我们会陆续进入本学期重点实验的复习阶段,相关预习资料我会发到班级群里,请大家注意查收。”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桌椅挪动、收拾书本的嘈杂声。林雪萍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和电脑,一边看着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个刚刚回过神、正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俊朗身影——江韵华。看到他脸上那种介于专注和走神之间的微妙表情,以及指尖那支颇为眼熟的、带点卡通色彩的笔,林雪萍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这种年纪的男孩子,能让他们在课堂上微微出神的,除了难题,大概也就只有某些特别的人和事了。她想起之前好几次在校园里,或是深夜的快餐店,看到江韵华和那个光芒四射的许清瑶在一起时的情景,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动的默契和青春气息,总是让她感到莞尔。
抱着教材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夕阳的余晖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暖黄,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空间里显得格外安静。林雪萍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准备把下周的实验课流程再核对一遍,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明华”。
她接通电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轻柔:“喂?下班了?”
电话那头传来江明华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刚出工作室。今天和甲方最后敲定了社区文化中心那个改造项目的施工图,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晚上有空吗?张妈念叨了好几天,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冬瓜蛤蜊汤,让我务必把你带回去吃饭。”
一股暖流涌上林雪萍的心头。这种被恋人惦记、被长辈关怀的寻常温暖,总是能轻易驱散她工作一天的疲惫。她几乎能想象到江家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里,张妈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以及餐桌上即将摆开的、令人食欲大动的家常菜肴。
“好啊,”她笑着应下,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我这边也刚下课,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你来接我?”
“嗯,我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们校门口。”江明华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笑意,“对了,韵华那小子今天回来吃吗?你见到他没?妈早上还说他最近好像总神出鬼没的。”
林雪萍想起刚才江韵华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刚下课,看见他走了。估计和同学有活动吧?年轻人嘛。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尽量回去吃饭。”
“行,那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林雪萍心情很好地加快速度整理好东西,然后给江韵华发了条微信消息:
【韵华,晚上你哥接我去你家吃饭,张妈做了好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回来?】
消息发出去,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林雪萍猜想他可能正在和同学一起,没看手机,便不再等,关掉电脑,拎起包,锁好办公室门,步履轻快地向校门口走去。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爽,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角。远远地,她就看到江明华骑着他那辆黑色的自行车等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整个人沐浴在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光晕里。
看到林雪萍出来,江明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推着自行车迎了上来。很自然地,他伸出手,接过她手里并不沉重的提包,挂在了车把上。
“等很久了吗?”林雪萍问。
“刚到。”江明华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细致的端详,“今天课上得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就是下周要开始准备实验复习了,事情多一点。”林雪萍和他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自行车被江明华推在靠马路的一侧。她很自然地提起,“下课的时候看到韵华了,感觉他好像有点心事,在想什么事情似的。我给他发了消息,让他晚上回来吃饭,还没回。”
江明华闻言,了然地笑了笑:“那小子,还能想什么?八成又跟许清瑶那丫头有关。前两天好像听妈提了一句,说清瑶找他帮忙弄什么比赛的设计。”他的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混合着调侃和一点点对弟弟“重色轻友”的无奈。
“年轻人这样挺好的,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林雪萍笑着说,作为老师,她乐于看到学生之间这种积极正向的互动,“许清瑶很有想法,江韵华踏实肯干,他们搭档,说不定真能做出很棒的作品。”
“希望吧。”江明华点点头,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他自己今天的工作上,“我们那个社区文化中心的项目,今天总算彻底定稿了。主要是老年人活动室和儿童阅览区的采光优化,还有那个小院子的无障碍通道设计,反复修改了好几轮。”他一边推着车,一边用手比划着,跟林雪萍描述设计中遇到的细节问题,比如如何在不破坏老建筑原有结构的基础上,开凿出更合理的窗户位置,以及如何将斜坡做得既安全又美观。
林雪萍虽然不是学建筑的,但她听得非常认真。她喜欢听江明华谈论他的工作,喜欢看他谈到专业领域时眼中闪烁的专注和热忱。她能从他细致的描述中,感受到他对空间的考量、对使用者的关怀、对细节的执着。这种交流,让她觉得他们不仅仅是在谈恋爱,更是在参与彼此的生活和成长,精神世界是紧密相连的。她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者从使用者的角度给出一点简单的感受,江明华都会认真地思考和回应。
就这样,两人一路聊着工作、生活、家里家外的琐事,悠闲地漫步在夕阳笼罩的街道上。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时而交错,时而并行。这段从学校到江家的路,因为他们之间流淌的温情絮语,而变得格外短暂和惬意。
走到江家所在的那栋带着小院的旧式楼房前,还未进门,就已经闻到了从厨房窗户飘出的阵阵诱人饭菜香。糖醋排骨的酸甜、冬瓜汤的清淡鲜香,还有隐约的米饭气息,交织成最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推开虚掩的院门,系着格子围裙的张妈正端着最后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汤都煲得恰到火候了!咦,韵华呢?没跟你们一起?”
“他可能晚点回来,我们不用等他了。”林雪萍一边放下东西,一边笑着回应,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帮忙拿碗筷。
江明华也洗了手,进来帮忙摆桌子。小小的餐厅里,顿时充满了温馨热闹的气息。饭菜上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张妈不停地给林雪萍夹菜,念叨着她最近肯定又瘦了,让她多吃点。江明华则细心地把排骨里品相最好、肉最多的几块夹到她碗里。
这种家庭聚餐的氛围,让林雪萍感到无比放松和幸福。她吃着可口的饭菜,听着张妈絮絮叨叨说着街坊邻里的趣事,感受着身边江明华无声的关怀,白天站在讲台上的那份严肃和疲惫早已荡然无存。她甚至觉得,这里比她自己那个常常只有她一个人的公寓,更像一个真正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饭吃到一半,院门响动,是江韵华回来了。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明亮,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哟,大忙人回来了?”江明华抬头看了弟弟一眼,打趣道,“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解决晚饭呢。”
“哪能啊,张妈做的饭,错过岂不是损失巨大。”江韵华笑嘻嘻地洗了手,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刚跟同学打了会儿球。”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林雪萍,叫了声“林老师”,然后便埋头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饭菜,显然是饿坏了。
林雪萍和江明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点破他。看他这副饿虎扑食又神采奕奕的样子,哪里像是刚打完球,分明是完成了某项让他很有成就感的“任务”后才有的状态。想必是和许清瑶的设计讨论有了不小的进展。
吃完饭,林雪萍要帮忙收拾洗碗,被张妈和江明华一起拦住了。“你去歇着,看你的电视去,这儿有我们呢。”张妈把她“赶”出了厨房。
林雪萍拗不过,只好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张妈和江明华低声交谈的声音。江韵华大概回了自己房间,隐约能听到他屋里传来游戏背景音乐的微弱声响。
这一切交织成的背景音,充满了平淡日常的安宁与幸福。林雪萍靠在沙发靠垫上,杂志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心里却被一种饱满而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她想起和江明华从高中时代朦朦胧胧的好感,到后来各自求学、工作的分离与成长,再到重逢后的相知相守,一路走来,似乎总有这样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暖在支撑着他们。
过了没多久,江明华收拾完厨房走了出来,用毛巾擦着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林雪萍顺势将头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累了?”江明华低声问,手指轻柔地缠绕着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没有,”林雪萍摇摇头,声音带着慵懒的满足,“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江明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将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凝固在这静谧的夏夜一隅。
不知过了多久,林雪萍的手机轻声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说买了很新鲜的笋。她微笑着回了消息,约定好时间。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向江明华,在柔和的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下周,我们学校好像要开运动会了。”她找了个话题。
“嗯,韵华前两天提过一句,说他报了跳高。”江明华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呢?老师是不是也得在场边当裁判或者后勤?”
“是啊,我们生物组负责终点记录和协助医务室。”林雪萍笑了笑,“到时候肯定又忙又晒。”
“那我到时候去给你送清凉?”江明华眼中带着笑意,“绿豆汤还是冰奶茶?”
“到时候看情况吧,”林雪萍心里甜甜的,嘴上却说着,“你别耽误工作。”
“给你送东西怎么会是耽误工作。”江明华语气理所当然。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低声聊着即将到来的运动会,聊着工作,聊着琐碎的计划。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浸润在日常生活细节里的关心与陪伴。但对他们而言,这便是爱情最踏实、最美好的模样。
夜渐深,林雪萍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公寓。江明华推着自行车送她。夜晚的街道比傍晚更加安静,路灯在地上照出一个个椭圆的光圈。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白日的余温和新生的凉意,十分舒服。
一直送到公寓楼下,江明华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车把,看着她:“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骑车慢点。”林雪萍点点头,接过自己的包。
在转身走进单元门之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依旧站在路灯下的江明华。灯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她忽然快步走回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地、快速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晚安。”她的脸颊微热,声音轻快,然后不等他回应,便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跑进了单元楼。
江明华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摸了摸被亲吻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眼底漾开如同此刻夜色般深沉而温柔的笑意。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林雪萍公寓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才心满意足地骑上自行车,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个夏初的夜晚,因为一份来自青春期的邀约,因为一顿温暖的家常便饭,因为一个依偎的温情时刻,还有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晚安吻,而被赋予了格外甜蜜而宁静的意味。对于林雪萍和江明华而言,生活的大部分篇章,正是由这些看似平常却充满光亮的碎片编织而成,坚实而温暖地铺垫向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