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教室窗户上,噼啪作响,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将窗外操场上奔跑躲闪的身影和远处教学楼轮廓都模糊成了氤氲的水墨画。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原本期待冲出去享受傍晚清凉空气的学生们,大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教学楼里,走廊里顿时挤满了喧闹和议论声。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江韵华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他的座位靠窗,能清晰地听到雨水猛烈敲打玻璃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地面上迅速汇集的积水,微微皱了皱眉。他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阳光明媚。
“喂,江韵华,你没带伞?”一个清亮又带着点理所当然语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江韵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许清瑶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站在他桌旁,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一身简洁的白色校服衬衫和格子裙,在这昏暗的雨天教室里,仿佛自带柔光。她嘴角微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早料到了”的小得意。
“嗯。”江韵华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就知道。”许清瑶笑意更深,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精致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伞套是干净的米色,印着简约的几何图案,“本姑娘未雨绸缪。怎么样,要不要蹭个伞?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眼睛狡黠地转了转,“有条件。”
江韵华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了然:“什么条件?又是帮你拿书包?”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模式。
“这次不是。”许清瑶把怀里的参考书往他桌上一放,最上面一本是《高等数学精讲》,“是你的课堂笔记,物理和数学的。今天老张讲的电磁感应那几个公式推导,还有数学老师补充的那个极限解法,我总觉得我记的有点乱,借我对照整理一下。”她指了指那本厚厚的数学书,“顺便,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一下江大学霸。”
窗外雷声隆隆,雨势更猛。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哗啦啦的雨声。江韵华看了看桌上那几本明显被主人频繁翻阅、边角有些微卷的书,又看了看许清瑶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带着诚恳(或许还有一丝丝算计)的眼睛。他其实不太喜欢借笔记,他的笔记条理清晰但符号简洁,算是私人领地。但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以及许清瑶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自己走咯”的可疑表情,他沉默了两秒,还是动手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物理和数学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是简单的黑色硬壳封面,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和各种颜色的批注、图解,条分缕析,像他这个人一样,冷静而有秩序。
“谢谢啦!”许清瑶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笔记,小心地夹在自己的书里,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伞,“成交!走吧,江同学,护送你到公交车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许清瑶“啪”一声撑开伞,伞面不小,但要在瓢泼大雨中完全遮住两个人并保持距离还是有些勉强。雨水挟着风势,斜斜地打过来,瞬间就打湿了许清瑶靠近外侧的胳膊和裙摆。
“哎呀!”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往江韵华这边靠了靠。
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混着青草的清新香气瞬间钻入江韵华的鼻尖。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将伞往她的方向大幅度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暴露在雨幕中,校服外套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伞打歪了。”许清瑶注意到他湿掉的肩膀,想伸手把伞推正。
“风大,好好看路。”江韵华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握着伞柄的手很稳,没有让她推动。许清瑶眨了眨眼,没再坚持,只是又悄悄朝他靠近了一点点,尽量让两个人都少淋点雨。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不长,但在这样的大雨中也显得有些艰难。地上积水颇深,踩下去水花四溅。许清瑶穿着及膝袜和皮鞋,小心翼翼地避着水洼。走到一处积水较深的地方,她正犹豫着怎么过去,江韵华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帮她稳住重心,跨过了那片积水。
他的手指温热,隔着薄薄的校服面料,触碰短暂而克制,一触即分。许清瑶却觉得被他扶过的地方像是掠过一道微小的电流,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幸好雨大天黑,看不分明。她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终于挤上拥挤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和雨水的味道。两人好不容易在车厢后部找到一个稍微宽松点的角落。江韵华个子高,轻松地拉着吊环,将许清瑶护在自己和车厢壁之间,隔开了拥挤的人流。许清瑶抱着书,站在他圈出的小小空间里,抬头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车厢摇摇晃晃,她偶尔会因为刹车或启动而轻轻撞到他胸前,能感受到少年胸膛的坚实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江韵华看似平静地目视窗外模糊的街景,但身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态,既为她挡住了拥挤,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最后一点距离,只有在她站不稳时,才会迅速而隐蔽地用手臂或身体提供一点支撑。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另一边,林雪萍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比平时晚了一些才离开学校。她撑着伞走到教工宿舍楼下时,裤脚和鞋子也已经湿了大半。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机响了,是江明华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她连忙接通,屏幕上出现江明华的脸。他似乎在工作室里,背景是堆满图纸和模型的工作台,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林雪萍时,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刚忙完?淋到雨没有?”他关切地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波特有的磁性。
“快到楼下了,还好,就是鞋湿了。”林雪萍把手机镜头对着还在哗哗下雨的窗外,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这雨下得真急。”
“我这边也刚结束。今天去看了那个旧社区改造的工地,下雨天泥泞得很,跟施工方讨论排水和地面铺装方案,折腾到现在。”江明华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他工作室的窗外也是雨幕连绵,城市的霓虹在水汽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不过,雨天也有雨天的好处,更容易发现一些平时忽略的排水问题。”
“那你吃饭了吗?”林雪萍一边开门进屋,一边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叫了外卖,刚送到,一边看图一边吃。”镜头转回来,对准了他桌上简单的餐盒,“你呢?冰箱里还有我上次带去的馄饨,要不要煮一点?”
“嗯,待会儿就去煮。”林雪萍换下湿掉的鞋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树叶,“今天韵华他们班月考成绩出来了,他物理又是满分,数学也差不多。许清瑶那孩子,物理有点小失误,不过整体进步很大。”
“是吗?这小子……”江明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做兄长的骄傲,随即又调侃道,“不过,我看许家那小姑娘,最近往我们家跑得挺勤,说是找韵华讨论问题,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林雪萍也笑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我看清瑶那孩子挺好的,聪明又大方,和韵华在一起,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倒是互补。”作为老师,也作为过来人,她乐见其成。
“互补是互补,就怕那小子不开窍,辜负了人家姑娘的心意。”江明华摇摇头,吃了一口饭,“不过感情的事,外人急不来。就像我们当年,不也是磨磨蹭蹭了好久。”
提到过去,林雪萍脸上泛起温柔的红晕:“谁跟你磨蹭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煮馄饨。你吃完饭也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半夜。”
“知道。你也是,门窗关好。”江明华叮嘱道。
结束视频,林雪萍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心里却是一片暖意。成年人的爱情,少了年少时的悸动和试探,更多的是融入日常的牵挂和实实在在的关心。一碗馄饨,一个视频,一句“门窗关好”,就是雨夜里最踏实的慰藉。
与此同时,江韵华和许清瑶已经在同一个公交车站下了车。雨小了一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许清瑶家的小区就在车站对面,而江韵华还需要再走一段路。
“笔记我明天整理好还你。”许清瑶站在车站的雨棚下,对江韵华说。
“嗯,不急。”江韵华点点头。
“那……我过去啦。”许清瑶指了指马路对面,撑开伞,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雨水打湿了她几缕额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眼睛在雨夜的灯光下格外明亮,“江韵华!”
“嗯?”正准备转身的江韵华停住脚步。
“谢谢你的笔记……还有,你的伞打得很稳。”许清瑶说完,没等他反应,便像一只轻巧的蝴蝶,转身跑进了斑马线,消失在朦胧的雨幕和对小区温暖的灯火里。
江韵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潮湿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她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虚扶过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然后才转身,拉紧书包带,快步走进了回家的雨巷中。雨丝冰凉,但他的耳根,却有些不合时宜地微微发烫。这个雨夜,似乎有什么东西,和雨水一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