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蒙蒙亮。
夏雪就提着行李箱,打开了房门。
她不知道如何道别,干脆就省略了这一步。
她将提前写好的字条,放在了餐桌上,担心被风吹落到地上,还贴心的用透明水杯压住。
“哗哗哗。”
夏雪拉着行李箱,车轮与地板间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噪音。
走到门前,夏雪听到了什么动静,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决绝的拉开了房门,头也不回的提着行李,下了楼。
沿着她走了无数遍今天却格外漫长的小路,来到了这个每天要经过几次的小区大门处。
不等她打电话,一辆黑色的轿车,就缓缓驰到她的面前。
夏雪挑了一下眉。
她可没有提前告知。
看来,这辆车不是昨天根本就没回,就是今天刚过了一大早就来了。
副驾打开车门,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壮硕青年男子走上前,躬敬的道:“小姐,我帮您提行李。”
夏雪将行李箱交给他,拉开车门,要上车时,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家的方向,片刻之后,收回视线,坐进轿车,重重的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
好象为这一场无声的告别,画上了句号。
轿车缓缓驶入黑夜,消失在视线中,站在窗前,一直死死的盯着夏雪背影的沉婉宜,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呜咽起来。
“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就这么,走了。”
站在窗前,夏昀轻轻的抱着沉婉宜,眼中满是惆怅。
吃过早餐,夏昀已经上班去了,沉婉宜坐在沙发上,呆坐良久,好象梦游似的,起身来到夏雪的卧室的房门前,又再次呆立良久,才缓缓打开房门。
这次的房间,收拾的很是干净整齐。
却让沉婉宜再次落泪。
她情愿这个房间还是原来没有收拾的凌乱模样,她多么希望,打开门,她的女儿还趴在床上睡懒觉。
沉婉宜轻轻的抚摩着女儿的房间的每一寸空间。
缓缓坐在床上,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床头柜的日记本上。
沉婉宜突然想到了什么,闪电般的抓起日记本,用颤斗的手,轻轻的翻开女儿的日记。
“妈妈又说我了,我干什么都干不好,我真是一个废物。”
“我又没达到妈妈的期望,我真笨,我要是聪明一点儿就好了。”
“我明明那么努力达到了妈妈的要求,妈妈还是数落了我,我好难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不是妈妈的女儿就好了。”
“站在小区门口,我迟迟没有挪动脚步,我不想回家。”
“家里好压抑,我想离家出走。”
“我试过了,离家出走好可怕,我又回来了,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我病了,医生说我得的抑郁症,她让我通知家长,我不敢,我花钱雇了一个演员,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
“我睡不着。”
“我睡不着。”
“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啊,终于睡着了。”
“我好痛苦,我想死,我躺在浴室里,用刀轻轻的划开手腕,啊,好疼,我怕痛,我不敢割腕自杀,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我站在学校的阳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人群,我怕高,迟迟不敢跳下去,我连楼都不敢跳,我真是一个废物。”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一个不会疼也不怕高的好方法,嘻嘻,我终于可以离开了,再见,我的世界。”
沉婉宜的手颤斗着,日记本落在地上,她也没有察觉。
她的眼球颤动着,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疯狂的摇着头。
“我的女儿明明还好好的,她怎么可能自杀。”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和女儿相处的场景,突然,身体一颤,好象发现了什么震惊的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难道…”
她赶紧从地上拣起日记本,翻到了最一篇日记。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沉婉宜瞬间想到那天的场景。
“怎么回来这么晚?干什么去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你妈了?我给你说,你就算再不认,我也是你妈。快点吃饭,吃完饭写作业。”
说着,沉婉宜压过夏雪的书包,熟稔的从里面取出试卷,一边翻看一边数落道:“这道题做了多少遍了,还会错,你干什么吃的。”
夏雪那次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不对,应该说,自三个月前的那一天开始,夏雪就再也没有向她解释过一句。
不仅如此,夏雪的很多习惯,甚至连性格,都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
甚至有些行为,象个男孩子。
夏雪开始无视她,顶撞她,想着法的躲开她,再也不象之前那么乖巧听话了。
不过,成绩倒是有了明显的提升。
高考在即,为了女儿的成绩,她最终选择了隐忍,对那些异常,视而不视。
她以为,这只是女儿的青春期叛逆,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看来…
“我早该想到的。”
沉婉宜脸上满是痛苦。
“她,他,应该是小雪的第二人格。”
他,应该是在夏雪绝望到极点的时候,觉醒的。
代替夏雪,活在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痛苦的世界。
“我的小雪。”
沉婉宜好象失去幼崽的母狼,抱着日记本哀嚎痛哭。
好象要把她的心肝脾肺肾都从嗓子眼里哭出来似的。
不放心的夏昀,中午没在单位食堂吃饭,紧赶慢赶的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了这样的哭声。
吓得他连公文包掉了都没有意识到,跟跄着跑进夏雪的卧室,紧紧的抱住沉婉宜。
“怎么了?想女儿了,想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她,他们不是说了,不会阻止我们去看望小雪的吗?”
沉婉宜哭嚎声更大了。
“我不要,我的女儿死了,死了,呜呜……”
夏昀红着眼,轻轻的拍着沉婉宜的后背。
“好,好,我们就当她死了。”
沉婉宜嘶吼着:“不是当,是真的死了。”
说着,沉婉宜将日记本塞给了夏昀。
夏昀疑惑的翻看了几页,随后,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快速的翻到了最后一页,良久才回过神来。
“所以,现在的女儿,已经不是我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了,那,她,他,是谁?第二人格?”
夏昀和沉婉宜不愧是多年的夫妻。
想到一块去了。
夏昀瘫坐在地上。
“我们应该往好处想,我们女儿的身体还活着,她的主人格应该还没消失,她还救。”
沉婉宜眼睛一亮,好象重新有了生机,猛然起身道:“对,对,我们去找医生,给小雪治病。”
夏昀陡然间想到了什么,赶紧拉住沉婉宜。
“不,不可以,你忘了,她,现在是豪门千金,是江城首富的女儿,若是,这件事曝光,你想过后果吗?”
沉婉宜不敢置信的看着夏昀。
“老夏,那可是我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啊,就因为害怕豪门夏家,你就要隐瞒小雪病情,不给她治病,你还有没有心。”
夏昀红着眼,低吼一声道:“我没有心,我没有心根本不会拦着你,我就该看着你去送死。夏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豪门!我们算什么,一个平头老百姓,他们捏死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若让他们知道,我们将他们的亲生女儿教养成了精神病,你信不信,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弄死我们。”
沉婉宜还是第一次看到夏昀这副可怕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嚅嚅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昀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你不要管了,这本日记,先放在我这里,你就当从来没有看过它。”
说完,夏昀就拿着日记匆匆离开了。
“怎么可能?”沉婉宜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嘟囔道:“我明明看到了,怎么可能当成没看到,我的女儿明明那么痛苦,我却完全没有发现,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我不配做母亲…”
正午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在窗外,明明屋外阳光明媚,天晴气朗,屋里却只留下阴冷与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