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天鸿城。
外城,
红袖武馆。
高墙之内,青石通铺的演武场上,道道呼喝、呐喊,响亮声不断。
仔细看去,足有二三十个,穿着统一紧身红色劲衣的半大少年少女正在挥汗如雨。
他们有的一招一式,正在奋力打拳、虎虎生风;
有的金鸡独立,正在站桩炼劲;
还有的正在捉对厮杀对练,一招一式颇有章法、劲风呼啸,声势惊人。
角落处,三男一女,四道红色劲衣年轻身影站成一排,单脚立定、膝抵胸口,独立心神,抱元守一,正在站桩。
其中站在边缘,身形消瘦,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细密汗珠的白淅清秀少年,则是四人组中站桩最标准的。
看着眼前不时飘过的提示数据。
陈庆之动力满满,站桩姿势保持的越发的专注认真。
这时,四人组中,站另一头边缘、个头稍矮的鲁平眼珠子迅速瞄了周围一圈,然后看向身旁少女献宝一般小声说道:“诶,湘灵,你知道吗?”
“昨夜晚上,北城外的街坊内,有一家七口人全死了!”
少女还没说话,其身旁另一位厚唇壮实的高伟马上接话说道:“天鸿城这么大,哪天不死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一家七口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那一家七口被吃了,被吃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你这话就不对,都一点不剩了又怎么知道他们都死了呢?”
“因为那屋子里被吐了一大堆的吃剩下的骨头,巡查队的人把那些骨头拼出来了,正好是俩孩子、五大人,一家七口”
“嘶”
这话一出,在听的三人不由只觉背脊一凉。
“这这岂不是和半个月前西城外那次死的人一样?”
“对,我三叔说就是城外面的那些东西进来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起了”
“那城外还能住吗?”
“不知道,反正我爹已经在外城看房了,很快就能搬进外城来”
鲁平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看到监督的师兄走了过来,马上闭嘴,专心站桩。
一旁安静了下来。
但听到刚那些的陈庆之心中却不怎么平静。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星期了,若非眼前一切都是如此真切,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只是这个梦没做好,他没能梦到想去的世界,反而是来到了游戏《腐烂世界》中。
只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世界不是什么好地方。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作为一款单机肉鸽游戏,《腐烂世界》的背景设置是:世界走向死亡,开始腐败,各种鬼物妖邪滋生,为祸世间,同时时值的人族王朝末年,苛政猛于虎、贪官污吏凶猛,民生格外艰难,外加暗地里还有天外邪神觊觎,邪教入侵。
就是这样一款背景基调黑暗、绝望的世界,作为玩家在其中杀妖鬼、杀邪教徒、杀鱼肉百姓的酷吏贪官、杀狗大户,自然是畅爽无比。
但要让他穿到这个世界来,那打死他也不愿意。
就象前世挺火的一游戏,一说都忠诚,一问都不去。
只是命运无常、不讲道理。
一个星期前,他还是种花家一只快乐的单身孤儿牛马,晚上和朋友喝完酒、吹完牛、洗了脚后,回家打开《腐烂世界》玩着玩着就觉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还穿越成了世家大族内爹娘双亡,家产被霸占,还被苛责、被挤兑、被奚落出走的落魄世家公子身份。
虽然这听起来很象前世影视小说中的狗血剧情。
但却真实发生在他现在身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多亏原主这个落魄世家公子身份,哪怕离家出走,身上盘缠也有不少,否则他现在哪有资格站在这收费昂贵的“红袖武馆”中学武。
真要穿成了最底层平民,哪怕他有着金手指、带了游戏中的数据面板,也不知多久才能踏进武馆大门。
这世道底层生民之艰难,哪怕只是简单活着,就必须用尽全力。
他二次为人的开局身份比前世、比这世界的底层平民好了很多,但生存环境仍然恶劣。
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有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心中不由暗道:“鲁平所说的应该是外面的妖鬼作案,看来城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危险”
“得尽快回到内城、最少也得回到外城才行”
按下心思。
陈庆之站桩越发专注认真,哪怕腿脚无比酸涩,打晃发颤,也竭力咬牙坚持,就算实在撑不住了,摔倒在地,也马上又一次起身来,继续站桩
时间缓缓过去。
转眼到了午时。
“好了”
“都休息会,可以用食了”
演武场前方的声音传来,少年们一个个顿时都松懈了下来。
“呼,总算开饭了”
“走,吃饭去,肚子都饿扁了”
红袖武馆中午管一顿饭,一众学徒们马上说笑着朝伙房走去。
陈庆之同样松了口气,这时只觉腿脚发软,直接坐到了地面。
一旁三个也都差不多,除了女学徒阮湘灵在乎形象,勉强站着外,其他两个累的都直接往地面瘫坐去,大喘着气。
他们四个因为都是这几天相继进的武馆,都在站桩炼劲的初始阶段,被安排在了一起。
“陈庆之”
缓了缓,小圆脸、婴儿肥,笑起来一双月牙眼,甜美可爱的阮湘灵站起身子,看向一旁的陈庆之露出一对小虎牙笑道:“走,一起去吃饭去”
话音刚落。
个头最矮的鲁平马上叫道:“湘灵,为什么吃午食你都只叫陈庆之,不叫我。”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
身形壮实的高伟起身接话说道:“当然是你长的丑,陈庆之长的好看啊,就象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一样”
他这是实话。
陈庆之身形欣长,剑眉薄唇、鼻梁高挺,皮肤白淅,虽然瘦了点,但任谁看了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普通家境多半养不出这样的。
听到这话。
陈庆之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现在处境可不怎么好,提起身份只会尴尬。
见他不说。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多问什么。
虽然互相才认识几天,但都知道陈庆之话少。
四人一起朝伙房走去。
红袖武馆的名气不小,不算正式弟子,学徒就有二三十个,且没停止招人,学徒之间自然会形成小圈子,他们几个因为进武馆时间相近,又被安排一起站桩,故而相熟亲近些。
走进伙房,打了饭食的四人坐在一起用食。
午食每顿都有荤腥,这对一些家境差点的学徒来说是每天最重要的一顿饭,没有学徒能拒绝。
期间鲁平和高伟两人说个不停,阮湘灵偶尔搭上一句,陈庆之则边吃边听边走神。
这时,只见他神念微动。
一道道散发着淡白色光芒水墨字迹开始浮现眼前。
【武技:无】
看着眼前与他在游戏中一模一样的半透明数据面板。
陈庆之心里就不由心生几分安全感。
幸亏这面板跟着来了,不然面对这个世界无比恶劣危险的生存环境,他还真不如重开算了,看能不能再穿回去吧。
这面板,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大依仗。
反复看了眼前面板几遍,看着“抱山桩”功法的进度条比早上看时涨了些许。
陈庆之心中高兴。
这是他拜入“红袖武馆”的第三天,这“抱山桩”功法也是馆中传下来的,专门用来站桩炼劲、温养气血之功法。
只是这桩功难练,他第一天刚练时频频摔倒。
今天是第三天,虽然再练仍不时摔倒,但比起第一天已经好了很多。
有这面板,他相信,炼出二师姐所说的那一口内气、真气,真正踏入武道大门,只是时间问题。
“哎”
这时,只见正吃着的鲁平突然一拍脑门,猛的站起身道:“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
高伟连忙道:“你现在就回家,下午不练了?”
“不练了!”
“我家有个亲戚死了,我爹下午带我去搂席,我得好好大吃一顿,这饭给你们吃,我得留肚子。”
“明日见。”
鲁平说完,转身快步向外行去。
高伟看着面前鲁平吃到一半的饭食,马上抬头看向一旁俩同伴,意思很明显。
阮湘灵脑袋马上摇的像拨浪鼓,嫌弃道:“我才不要。”
陈庆之也摇头道:“我也不用,你随意。”
“嘿嘿”
见两人都不要,高伟舔了舔嘴唇,咧嘴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世道艰难,学武是条好出路,只是条件苛刻,交得起高昂武馆学费的家庭未必条件就好,很多都是多年积攒的积蓄、或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只想为儿子求个出路,博个前程而已。
就象高伟,他手下还有弟弟妹妹,家中为他这个老大学武基本掏空,而学武要养气血精力,最是要多吃,他平时就吃的多,现在吃的更多了,虽然家中尽量供给他,但也很难顿顿饱,这时有机会多吃,自然不能放过。
不多时。
三人吃完。
很快又回到了演武场上。
不同于清早上午,学徒们必须站桩练功。
午食过后,就随意多了,毕竟不是所有学徒都有时间能练上一整天的。
愿意练的练,不愿意练可以回去,就象鲁平那样。
学武这种事,更多在于自身。
反正学徒最长练习时限的为一年,若一年内还未能炼出那一口真气,就得离开武馆。
只有炼出真气,才算是正式踏入了武道大门,才能真正算得上是红袖武馆的弟子。
看着演武场场上就寥寥几个身影在练功,多数学徒正坐在了场边休息聊天。
陈庆之脚步不停,走向场中央。
一旁吃饱正有些犯困的高伟还想着在场边打个盹再练,他晚些还要回家帮忙干活,现在看到陈庆之动作,用力晃了晃脑袋,还是跟了上去。
阮湘灵也差不多,原本她打算去停在武馆外的自家马车上小憩会再练,这时看到俩同伴身影,想了想,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可不会落后于人。
走到之前练功位置。
陈庆之摆开姿势,单脚独立、膝抵胸口,抱元守一,再次站起“抱山桩”来。
高伟和阮湘灵也随即开始站桩。
一个时辰后。
高伟收功,离开了武馆。
又过了半时辰。
阮湘灵也收了功,站在一旁看了会满头汗渍、还在闭目练功的陈庆之,她撇了撇嘴,转身向武馆大门走去。
时间缓缓过去。
转眼到了申时。
陈庆之依然还在一丝不苟、一次又一次的站桩炼劲。
此时整个演武场上,就剩下四五道稀疏身影还在练功。
“下雪了!”
这时,突然有声音传来。
陈庆之睁开眼、收功,走到演武场边缘,看着露天院子场地上空,一朵朵黑色雪花自高空飘落下来,与原主记忆中的雪花一模一样。
瞳孔不由缩了缩。
虽然自原主有记忆开始,雪就是黑色的。
但真亲眼看到,还是很受冲击的,更何况,现在特么是夏天!
游戏中,隔着屏幕,再怪异恐怖也不觉多怕,但真切出现在现实中、自己眼前。
那种冥冥之中隐喻的大恐怖,却是让他此时不由毛骨悚然。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这时,一道清脆女声自后方传来。
陈庆之马上转头,就看到一道身形高挑,同款红色紧身劲衣练功服勾勒下的纤腰、桃臀比例惊人,扎着马尾辫,模样清秀、眉宇间英气飒爽身姿走来,看着演武场上几人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几个别练了,快回去吧。”
“二师姐!”
“二师姐”
来者正是红袖武馆馆主双姝双胞胎女儿之一,二师姐林疏雨。
几人马上行礼打招呼。
林疏雨点头:“快回去吧,都带雨具了吧?”
“带了”
“有带的”
几位学徒们从放东西的位置找来的各自雨具,有的是油纸伞、有的是蓑衣、斗笠。
出门要带雨具几乎是深深刻在天鸿城所有人的认知中,因为天气无常,有可能早上大太阳刺眼,中午就很有可能大风大雨,甚至到了晚上风云突变又下起雪来。
同时雪下的也是不分季节,因为这世界季节很模糊,书上说是有四季,但如今看来却似乎只有冬夏俩季。
至于为何那般惧怕雨水、黑雪,则是因为沾了这两样,普通人多半会害病。
而生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有原主根深记忆,陈庆之自然不会怠慢,他也带了一柄大号的油纸伞。
“那就都快回去吧”
作为红袖武馆内实际管事的二师姐,性格严厉的林疏雨在一众弟子学徒中很有威严,她开口了,一众学徒们哪敢多留,一个个打伞、披蓑衣,很快出了武馆。
陈庆之也一样,撑起大伞就向外走去。
身后。
“啧”
武馆门口,一描眉画黛,长相狐媚女子走到了林疏雨身旁,看着走进风雪中的消瘦身影道:“你这位师弟长的真不错,就是瘦了点,也稚嫩了点。”
林疏雨同样看着那道走进风雪的身影,淡淡道:“他还只是学徒”
长的好看有什么用,这世道,只有修为才是根本,红袖武馆哪年淘汰的学徒不是以百数计。
说完,转身进了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