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索莱斯城
下城区
空气中的腐臭与排泄物气味仿佛已渗进道路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永远无法散去。
赫尔曼踩着黏湿恶臭的地面,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脚步。
开门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奴仆。
“他呢?”赫尔曼跨过门坎,声音低沉,“还在下面?”
“是的,诺伦大人三天前又要了一批死刑犯。”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都送往了地下室……”
赫尔曼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多月前,他刚从亡者视界的冲击中调整过来,诺伦就向他索要了一间地下室和一批死刑犯,声称要进行某种“实验”。
起初他并未在意,毕竟在赫尔曼看来,一个贫民窟出身的贱民,又能做得了什么。
但当他亲眼目睹地下室里的景象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反感和生理性的作呕几乎将他淹没。
一具具活生生的躯体,在那双手下被有条不紊地剖开,对方眼中似乎根本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对神秘与超凡纯粹的渴望。
赫尔曼无法理解,一个出身卑贱之人,为何能进行如此冷酷的实验,给他感觉,就象表面表面披着平民的躯壳,但内地里,却象被替换成了某种非人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推开宅院深处隐蔽的石门。
顿时间,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尸体的腐臭以及那刺鼻的药水气味扑面而来。
阶梯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向地底的深处,两侧昏暗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扭曲不定的影子。
赫尔曼脸色有些阴沉,但仍然强行按下内心的悸动,走了下去。
两侧原本空荡的地牢,此刻里边躺着一具又一具赤身裸体、眼神麻木的死刑犯,象是经历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折磨。
地牢更深处惨叫声隐约传来,但又瞬间消失,只留下那急促的短叫与哀嚎。
直至走到尽头最后一间房间里,将门打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火光跳动,在石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中间是三座石台,上面遍布了暗红色的血渍,还没来得及清洗,新的躯体就已经被摆在了上面。
此时此刻,诺伦正穿着一身风衣,持着手术刀,站在一座石台前,下方的刀刃正利落地划开皮肉,露出下方微微颤动的灰白色组织,那是一颗正在被活体解剖的大脑。
“你来了。”诺伦没有抬头。
“你到底在干什么?!”看着这无比血腥的一幕,赫尔曼强行压抑住生理性的呕吐,言语中带着怒火,“如此多死刑犯的消失,市政厅怀疑城中有人在做着什么邪恶的巫术实验,搜查范围正在缩小,已经快查到我的头上了!”
“那他们的感觉挺敏锐的。”诺伦放下了解剖,开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话,看到赫尔曼迅速涨红的脸色,笑了笑,道,“别激动,我的实验不是单纯的解剖活人,至少也是有它的价值所在。”
“什么价值,得到一堆没有任何作用的碎肉和器官吗?”赫尔曼语气冰冷地质问道。
诺伦没有在意,他拉过一张木椅坐下,伸出一根手指:
“至少,我弄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巫师书上关于活体解剖、神经组织和器官保存的部分基本正确。冥想法我亲自试过,也用人验证过,至少没有立即致死的风险,但长期有没有隐患,我不敢保证。”
“你说什么?”赫尔曼脸上带着一丝荒谬的神色,冷哼道,“里面的神秘知识,买你的命都够了,你还敢去质疑?如果你不要,大可把巫师书给我!”
诺伦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大概摸清了你给的呼吸法,还有巫师书上的冥想法,它们的本质是什么……或者说,它们凭什么,才能让人走向超凡?”
听到涉及神秘,赫尔曼脸色才稍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拿到这两样东西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诺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它们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又或者换句话来说,这两样东西,是靠什么方式,来推动身体或灵魂进化?”
他站起身,回到解剖台边。手中的刀顺着实验体的头部缓缓下移:
“呼吸法涉及生命能量,追求肉体强大。但巫师书上有记载:生命是一个整体,不是零件的拼凑。既然是整体,进化就该是全面的。单方面强化,反而会损害整体。“
“好比如肌肉长得太快,骨骼和筋膜跟不上;心脏跳得太猛,血管受不了;新陈代谢加速,肝肾会垮……就象一辆马车,有的零件拼完好,有的零件损坏,有的零件磨损,最终导致的结果,只会是散架在原地。”
“为了验证这个念头是否正确,我做了实验……”
他走到墙边的铁笼前,用刀柄敲了敲栏杆,里面关着几个眼神空洞的囚犯。
“我让他们练了你给的呼吸法。果然,前期进步很快,他们甚至还想趁机越狱。可时间一长,不用你那‘骑士秘药’撑着,他们的心脏开始衰竭,内脏出血,肌肉压迫骨骼……身体逐渐崩溃。”
“所以第一阶段结论是:呼吸法的本质,是通过压榨身体、补充营养,得到一具外表强壮、内里千疮百孔的躯体。你们卡克王国的记载也印证了这点,骑士年轻时强悍,但寿命普遍短暂,鲜少有人能够逃脱这个定律。看起来骑士的修炼,就象是通过献祭生命的方式,来换取强大的力量。”
听到之后,赫尔曼眉头一动,因为诺伦说的没错。
在卡克王国的骑士圈子里,这是公认的代价。
但诺伦的话锋随即一转:
“可直到我自己开始修炼呼吸法,才发现这个说法……并不正确。你给过我的资料中,在呼吸法的开头,上面重点写着,呼吸法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个独特的节奏,即‘生命的律动’,你们贵族骑士传承中的记载亦是如此。因为只有把握住它,才能避免暗伤和隐患。”
“我原以为这只是某种能锻炼体内器官的技巧。可真正练下去才发现,呼吸法的关键不在‘练’,而在……‘频’。”
说到这里,诺伦神色莫名。
他伸出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胸膛:
“那一长一短、一急一缓、一屏一吐的呼吸韵律,不是为了锤炼器官,而是为了通过规律的吐纳来引发胸腔共鸣,产生一种特定的频率。这频率会协调心跳、血流、代谢……让全身器官跟着同一个节奏走,排除不协调,趋向内在的完善。”
“所以我推测,呼吸法的本质不是锤炼,而是查找一种能让身体协调共振的频率,在调谐中排除隐患,让生命整体升华……它的关键不在‘练’,在‘调’。”
紧接着,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呼吸法如此,冥想法呢?我原先一直以为,巫师之路就是接纳污染,在畸变中升华,所以才会不断服用魔药,在疯狂与理智边缘徘徊。以为所谓巫师的等价交换,就是指献祭肉体、生命、灵魂,接纳更高层次的污染,以换取畸形而强大的力量。”
“但呼吸法的实验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呼吸法是通过协调身体,导向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那冥想法,会不会也是通过协调灵魂,导向更高层次的唯心形态?”
“于是,我做了另一个实验。”诺伦的语气带着冷漠,用手术刀点了点台上暴露的大脑,“对比精神污染者的脑部,与修行冥想法者的脑部。”
“我用巫师书死灵模因污染了这些囚犯,让他们精神崩溃、发狂,然后解剖开他们的大脑观察。”
“他们的大脑神经纤维坏死,甚至畸变,但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强大的力量,带来的只有崩溃。”
“可我修炼冥想法时,却发现大脑并未畸变。相反,所有神经活动似乎在某种引导下逐渐协调、同步,就象是一种有序的……进化。”
“等等!”赫尔曼突然打断,紧盯着诺伦,神色微微一变,“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大脑的变化?!”
这个疯子总不可能解剖自己的大脑吧?
那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不重要……”诺伦压根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这是他这一个月里意外发现金手指的秘密。
除了那几行状态文本,当他集中意念时,眼前会浮现出一具精细无比的自身三维模型。
骨骼、内脏、神经、血肉……一切细节都以一种超越常理的视角呈现,仿佛从高维的世界里,俯瞰三维的身体。
而正是凭借这种“内视”,他才能对比冥想者与污染者的大脑,成功找出了差别所在。
这金手指状态的观察,不仅仅是几行字这么简单,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观察到隐患所在。
但显然,这种隐秘,不可能告诉赫尔曼。
“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两条路的内核,似乎都在于‘协调’,或者换句话来说,在于‘频率’与‘共鸣’。”
地下室回荡着诺伦清淅的声音:
“冥想法平息杂念,查找思维的节律,引导灵魂同频;呼吸法则统合身体杂乱的活动,让器官低频谐振。二者都在将混乱引向有序,将残缺引向完整,让生命或灵魂以谐调的状态,去触及更高层次的‘真实’。”
他看向赫尔曼,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还记得巫师书上的三大目标吗?【世界悖论】、【灵魂黄金】……以及【本源之弦】。”
“如果巫师认为,万物源于频率,是频率的振动创造了这个世界……那或许这两条超凡道路的关键,根本不在血肉畸变或者灵魂污染,而在于调谐自身,直至与这个世界、与那‘本源之弦’,产生共鸣!”
嘹亮的话语在地下室内回响,直至声音渐消,归于沉寂。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赫尔曼,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脸上带着无法理解的困惑,半响过后,才皱着眉头开口道:
“所以你研究了这么久,得出的这结论……有什么用?它能象骑士秘药增加生命能量?还是像巫师魔药那样提升精神力?”
诺伦闻言微微一愣,随后有些哑然失笑,就此止住了话头,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还当真是……对牛弹琴。
这些关于超凡本质的思考,代表了对超凡本质的模糊认知。
知道呼吸法的关键在于协调共振,就能明白贵族的骑士训练法只是在损耗寿命。
理解巫师之道在于灵魂频率的谐调,或许就能找到净化魔药污染的方法,或者明白其关键在于灵魂频率的紊乱。
理论从不直接给予力量,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用,但如果没有它,人类就无法站在基石上眺望更高远的星空。
可即便如此,这也本是不该透露的隐秘。
看来独自研究一个月,面对无数实验体与尸体,他终究没能抑制住倾诉的欲望,这确实是个需要警剔的缺陷。
诺伦收起了思绪,转而问道:
“我让你调查的巫师冥想资源,有结果了?”
“我正是为此而来,谁料听了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赫尔曼冷哼一声,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我从家族中探查听到的消息,关乎着凡境国度乃至于巫师界,或许从中不仅能获得魔石,还能弄到骑士秘药,甚至提升精神力的魔药。”
“恩?”
诺伦眉头微微一挑,接过卷轴,在昏暗光线下展开。
羊皮纸封面上,一行粗砺的字迹赫然在目:
【索莱斯城境内异常事件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