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开始出现嘘声和不满的叫嚷。
“怎么回事?”
“人呢?”
“快上啊!别磨蹭!”
班主额头见汗,连忙对着台下拱手:“各位爷稍安勿躁!许是后台正在准备,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第三次转身,对着后台,几乎是吼了出来:“还不登场,更待何时?!”
后台,依旧死寂。
这下,台下的不满彻底爆发了!
喝倒彩声,嘘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有人甚至开始往台上扔瓜子皮和果核。
“退钱!”
“演的什么玩意儿!”
“骗子班子!”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班主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后台帘子猛地被掀开!
下午那个吹糖人的大胸女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潮红,指着后台,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班……班主!不好了!出事了!”
班主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孙……孙亮!”女子带着哭音,“孙亮那个杀千刀的!”
“他……他卷了咱们今晚所有的细软,想逃跑!”
“幸好……幸好被马大发现了,给抓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后台又走出两个汉子。
正是之前表演时那个三角眼持鞭男子押着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矮胖男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台上!
“噗通”一声,那名叫孙亮的矮胖男子摔在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身边,还散落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系得不严实,露出里面散乱的铜钱和碎银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下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这出内讧大戏吸引了过去。
刚才的不满和愤怒,迅速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取代。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看热闹、吃大瓜,都是百姓们最朴素的乐趣。
那矮胖孙亮被摔得不轻,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疼,立刻跪倒在班主面前,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
“班主!班主饶命啊!我……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求班主看在我为班子效力多年的份上,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那些钱……那些钱我一分没动啊,全在这儿了!”
班主看着地上磕头的孙亮,又看了看那包细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孙亮。班规,你是知道的。行规,你也是懂的。”
“咱们杂耍行,走南闯北,靠的是信誉,讲的是规矩!”
“天大的帐单,可以借,可以赊,江湖救急,总有转寰。”
“唯独这偷字,沾不得!一沾,就是死路一条!”
他环视台下,仿佛在向观众们解释,又象是在宣判:
“若是平日,在荒郊野外,遇到这等吃里扒外、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我早就一刀剁了,扔去喂野狗!”
他指了指孙亮,又指了指台下的观众:“今日,当着这么多位老爷的面,我才跟你说这几句废话,让你死个明白!”
孙亮一听死字,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再求班主,而是猛地转向台下观众,像条蠕虫一样挪到台边,对着黑压压的观众席,拼命磕头:
“各位老爷!各位活菩萨!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我是一时糊涂!我偷钱,是因为我欠了债啊!逼不得已啊!”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骂道活该、该死之类的。
孙亮哭喊着继续道:“我借印子钱,那是……那是因为我娘!”
“我娘得了重病,眼看就不行了!”
“我没办法啊!我是为了救我娘,才去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我还不上,这才……这才动了歪心思!”
“各位老爷,我孙亮不是天生坏种,我是为了尽孝啊!”
“求求你们,替我说句话吧!”
这番话一出,台下的反应顿时复杂起来。
刚才还骂他的一些人,此刻住了口,脸上露出尤豫和同情之色。
“原来是给老娘治病……”
“唉,也是个孝子,就是走错了路。”
“印子钱那可是吃人的窟窿啊!”
也有人嗤之以鼻:“孝子?孝子就能偷了?没钱可以借,可以求班主,偷算什么本事?”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终于,有几个心软的观众,对着台上喊道:
“班主!这孙亮虽然可恨,但事出有因,也是为了尽孝。您就……饶他一回吧?让他把钱还上,再打几十板子,赶出班子算了!”
“对啊,班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人命关天啊!”
求情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班主站在台上,面色变幻不定,似乎也在权衡。
孙亮看到希望,脸上露出劫后馀生的狂喜,连连对着台下作揖:“谢谢!谢谢各位老爷!谢谢活菩萨!”
班主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下拱了拱手:“各位老爷菩萨心肠,班某感激不尽。”
“按理说,众位开了金口,这个面子,我谢某人得给。”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但是!”
“班规,不可改!行规,不可废!”
“孙亮触犯的是死规!按照规矩,他该受三十六刀凌迟之刑,方能以儆效尤!”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班主顿了顿,声音放缓:“不过……今日看在诸位老爷求情的份上,这三十六刀,可以免了。”
孙亮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给他一个痛快!”班主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刀斩首!”
“什么?!”孙亮失声尖叫。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
求情归求情,真要亲眼看着砍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班主不再多言,一伸手。
旁边的大胸女子,不知从哪里,真的递上来一柄刀身雪亮的鬼头大刀!
班主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孙亮身后,用刀尖比划着名他的后脖颈。
“班主!不要!班主饶命啊!”
孙亮魂飞魄散,哭嚎挣扎,却被马大马二死死按住。
班主却不着急,只是反复比划着名下刀的位置和角度,仿佛在查找最合适的落点。
台下,有胆小的观众已经捂住眼睛,或者转过身去。
但也有更多的人,伸长了脖子,既害怕又兴奋地看着。
铜钱和碎银,又开始零零星星地抛上台,大多是求班主刀下留人的。
班主仿佛没看见,依旧不紧不慢地比划着名。
直到二楼天字二号包厢,巴青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带着漏风的腔调:
“磨蹭什么!要砍就砍!污了爷的眼!砍!”
一锭银子,从包厢窗口抛出,当啷一声,落在台上,滚了几圈。
班主抬头,看了二楼方向一眼,又看了看台下。
他不再尤豫,双手握紧刀柄,低喝一声,手臂肌肉贲起,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朝着孙亮的脖颈,狠狠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