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仔细检查周围,除了这两个相对清淅的赤脚脚印,和窗台上那根奇特的毛发,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黄书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班主在窗口,担忧地问道:“黄少爷……您看……这……能抓到凶手吗?”
他脸上满是希冀,杏梨园上下几十口人的安危,还有蓝小蝶那一个月后的约定,都压在他心上。
黄书剑还没开口。
旁边的秀儿先嘟起了嘴,小声嘀咕道:“出了人命,不去找官府,反倒指望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又不是捕快衙役……”
她说得声音不大,但班主听得清清楚楚,老脸顿时一红,尴尬地搓着手:“这个……小老儿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他确实走投无路了。
官府靠不住,鬼魂又惹不起,除了抓住黄书剑这根突然出现的救命稻草,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前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伙计兴奋的叫喊。
“班主!班主!快出来!快开戏啊!”
一个年轻伙计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后院,看到班主,激动地喊道: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挤满了!都说要来看戏!点名就要看……看《乌盆记》!”
“什么?”班主愣住了。
“真的!人可多了!铜板、大洋,跟下雨似的往台上扔!都说要加演《乌盆记》!”
伙计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班主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多想,赶紧跟着伙计往前堂跑。
黄书剑也带着秀儿和赵茗跟了过去。
来到前堂,眼前的景象让黄书剑都有些意外。
刚才还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椅子的戏园大厅,此刻竟然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地议论着,眼睛都盯着戏台。
人群中央,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正是之前吓得摔断了腿、第一个逃出去的那个缺牙老票友。
此刻他腿上绑着夹板,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他正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向周围的人讲述:
“……千真万确,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乌盆,哐当一声自己掉下来!”
“然后蓝小蝶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冤枉啊!那叫一个凄惨,指名道姓要告黄家少爷!”
“蓝小蝶的冤魂显灵了。借着《乌盆记》伸冤呢!”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有鬼啊!”
“蓝小蝶回来了?!”
“快!快开戏!我们要看《乌盆记》!看冤魂怎么告状!”
“对!加演!加钱也要看!”
呼喝声、催促声、铜钱大洋砸在台板上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许多人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好奇、兴奋,甚至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热。
班主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盛况,看着那雨点般落下的赏钱,一时有些发懵,但随即,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咬了咬牙,把对那乌盆和蓝小蝶的恐惧强行压下。
“开戏!”他对着后台大喊一声。
“就演《乌盆记》!所有角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戏园子立刻忙碌起来。
黄书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喧闹又荒诞的一幕。
秀儿凑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激动的人群,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理解,她低声嘟囔道:
“这些人真奇怪……之前蓝小蝶死了,觉得晦气,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门都不敢进。”
“现在听说蓝小蝶的冤魂出来了,反而不怕了,还非要挤进来看……”
杏梨园,《乌盆记》再加演,观众如同潮水般涌去,园子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
关于“蓝小蝶冤魂借戏伸冤”的奇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冷清了许久的杏梨园,竟隐隐有了重新火爆的势头。
一街之隔的玉春园,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戏台上,正在上演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敲得震天响,武生翻着筋斗。
但台下,观众席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不少。
不少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隔壁的鬼戏,心思显然不在台上。
后台,玉春园的班主,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扒着帘子缝,看着台下越来越空的座位,脸色越来越难看。
“班主,您看这……”
身边一个心腹伙计凑过来,低声抱怨。
“杏梨园那边真是……下作!”
“居然能想出‘蓝小蝶伸冤’这种噱头!”
“这不是吃人血馒头吗?”
“为了抢生意,连死人都利用!”
班主狠狠啐了一口,脸色晦暗:“可不是!他们简直不要脸。连鬼都搬出来了!”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照这个趋势下去,玉春园的客人怕是要被杏梨园抢光了。
这年头,戏园子竞争激烈,一旦失了人气,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馀光,瞥见入口处走进来几个人。
班主的心,猛地一跳。
黄书剑!
是黄家少爷。
他居然又来玉春园了。
班主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边那个伙计,压低声音,急切地吩咐:
“快!快去后面!告诉梅姑娘!”
“就说黄书剑黄少爷来了!”
“让她……让她好好准备!化最漂亮的妆!换最好的行头!快!”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地钻进了后台深处。
班主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喜色怎么都掩不住。
两大戏园子,以前最大的金主,说白了就是黄书剑一个人。
这位少爷出手阔绰,又偏爱名角,他偏向哪边,哪边的园子就跟着沾光。
可一个月前,黄书剑在玉春园听戏时,遇刺重伤,差点死了!
虽说刺客不是玉春园的人,但事情毕竟发生在自己地盘上。
班主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生怕黄家迁怒。
他前后往黄府送了好几份厚礼赔罪,可那时黄家上下都围着生死未卜的黄书剑转,根本没人理会他。
他本以为,经此一事,黄书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玉春园一步了。
为此,园子的台柱子梅如故,还偷偷哭了好几场。
没想到,黄少爷今天居然又来了。
这可是天赐良机,一定要牢牢抓住。
班主脑子飞快转动,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加演的戏码——
梅如故的拿手好戏,也是黄书剑以前最爱点的《蝴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