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黄书剑,一时间忘了台词。
黄书剑却神色自若,对着班主扮演的包公,抱拳行礼,然后转向地上那个颤动的乌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隐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朗声道:
“回大人!属下展昭,在此!”
他这一声,字正腔圆,竟然隐隐带着几分戏台上的韵味!
班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弄懵了,下意识地,按照平时习惯,脱口而出接了一句:
“你……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不符合原戏文,纯粹是班主懵了之后的胡言乱语。
但黄书剑反应极快!
他立刻接口,目光如炬,盯着地上的乌盆,声音沉稳有力:
“大人!依属下之见,蓝小蝶姑娘虽言之凿凿,指认黄书剑为凶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她并未亲眼看见凶徒面容!”
“仅凭一身衣物,便断定是黄书剑所为,未免……太过武断!”
“那身衣服,鹅城穿的人或许不多,但绝非只有黄书剑一人能有!”
“若有人故意伪装,栽赃陷害,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逻辑清淅,条理分明,竟隐隐有几分公堂辩讼的味道。
“此案关乎人命,更关乎包大人一世清名!”
“若因一面之词,草率定案,错判无辜,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让大人清誉蒙尘?”
黄书剑上前一步,对着乌盆,也仿佛对着那看不见的蓝小蝶冤魂,郑重道:
“包大人铁面无私,上斩皇亲国戚,下斩魑魅魍魉,乃千古青天!岂会因凶徒家世而徇私?”
“请蓝姑娘放心!包大人既已受理此案,必会倾尽全力,查明真相!”
“若证据确凿,证明真是那黄书剑所为……”
黄书剑目光一凛,声音斩钉截铁:
“莫说他是黄家少爷,便是皇亲国戚,包大人手中的虎头铡,也定会落下!”
“还你一个真正的沉冤得雪,公道天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安抚了冤魂的怨气,又抬高了包公的身份,给了她希望,更隐隐点出了栽赃陷害的可能。
地上的乌盆,那“嗡嗡”的颤动,渐渐停了下来。
幽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那股冲天的怨毒和急躁,似乎消散了不少。
“展护卫……言之有理……”
“是小女子……情急之下,唐突了……”
“包大人清名……小女子岂敢置疑……”
“只求包大人……查明真相,抓住真凶……让小女子得以暝目……”
“一月之后,小女子再来恳请,只愿包大人为小女子伸冤……”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那地上的乌盆,也一动不动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具。
班主直到这时,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看向黄书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
班主的目光,扫过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扫过身边吓得魂不附体的戏子,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这身还没卸下的包公戏服上。
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砸了下来。
《乌盆记》……还没唱完呢!
按照戏文,包公审明冤情,还要下令捉拿赵大夫妇,最后升堂判决,戏才算完。
现在……观众跑光了,后台吓晕了,台上也只剩他一个能站着的角儿了。
这戏……还怎么唱?
班主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光芒。
他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腰背。
就算台下只剩一个鬼魂在看。
就算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这出《乌盆记》……他也要唱完!
……
最后几句戏文,在空荡荡的杏梨园里孤独地回响。
班主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最后一丝胆气,一个人,分饰数角,终于将《乌盆记》的结尾部分唱完了。
当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他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台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几层戏服,额头上的油彩混着汗水,流下来,在脸上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台下,响起几下清脆的掌声。
黄书剑放下茶杯,站起身,轻轻鼓掌。
“好。崔班主好胆色,好定力。”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秀儿和赵茗虽然还心有馀悸,但见少爷鼓掌,也连忙跟着拍手。
班主听到掌声和话语,疲惫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光亮。
他定了定神,走到台前,对着黄书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黄书剑从袖中取出一枚十块大洋的银元票,递给身边的秀儿。
秀儿会意,小跑着送上戏台,递给班主。
赏钱。
班主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元票,脸上的疲惫和惊惧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不少!
十块大洋!
这可是杏梨园平时好几天的流水!
黄少爷出手,果然还是那么阔绰!
“多谢黄少爷!多谢黄少爷厚赏!”班主连连作揖,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十块大洋,不仅是钱,更是一个信号——黄少爷似乎对杏梨园,还没完全放弃!
黄书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迈步朝着戏台侧面的后台走去。
班主赶紧匆匆忙忙地开始卸妆,用湿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油彩,也跟了上去。
后台,一片狼借。
几个吓晕过去的戏子刚刚被弄醒,还瘫坐在墙角,眼神呆滞。
其他醒着的,也是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脸上满是后怕。
班主追上黄书剑,再次道谢:“黄少爷,刚才真是……真是多亏了您!”
“要不是您及时上台,接上展昭的戏词,稳住了那……那东西,咱们这些人,今天怕是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知道,刚才那种情况,稍有差池,就是厉鬼索命,黄书剑那番话,等于救了整个戏班子。
黄书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巧合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脸色惨白、穿着戏子便服的年轻男子,哭丧着脸走了过来。
他是刚才本该在后台为乌盆配唱冤魂声音的戏子。
“班主……”他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委屈,“刚才……刚才真的不怪我啊!”
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急声道:“我一直等着呢!可就在准备开腔的时候!”
“我刚要出声,就感觉……就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说着,猛地扯开自己衣领,露出脖颈。
只见他喉结下方,赫然印着一个乌黑发青的手印!
五指清淅,指节分明,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烙上去的一般,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