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物资,双方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康纳没多耽搁,便带着维纳尔登上商船。
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陈锋站在海边,右手紧紧攥着布袋,眼底泛起了担忧。
自己要枪给枪,要钱给钱,美军当然不可能不管不问。
据康纳所说,最迟一个月,就会有懂华语的观察员派过来。
到时候若拉不出一千人的队伍,今后不仅没有了扶持,还会惹怒乔治杜威。
“还没有张修武的消息吗?”陈锋眼皮不停打架,把布袋往脚边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
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三十六个小时里,他几乎没合过眼,就算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钱彪同样哈欠连天,揉着通红的眼睛回话:“还没有,一班长已经派人去接应了,应该快有消息了。”
陈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转头望向身后树林。
归鸟正成群结队回巢,啾啾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战士们以班为单位,围坐在树林和海滩的交界处,正在低声闲谈。
“陈将军果然厉害,居然从美国佬手里弄到这么多家伙。”
“我就说跟着他准没错,你之前还担心军饷是吹牛呢。”
“每个月八个银比索的军饷,比在马尼拉做工挣得还多!”
“我担心美军打不过西班牙人,到时候咱们可就惨了。”
“是啊!土着还能钻到山里去,咱们华人可没地方躲。”
“放心吧,前天美军都把西班牙舰队打残了,赢面肯定大!”
“不好说……唉,肚子饿得咕咕叫,六班啥时候能带着粮食回来?”
陈锋这具身体常年练武,听觉极其敏锐,将众人的交谈都清淅收入耳中。
自己要不是穿越者,也不敢笃定美军是胜利者。
眼下,还是要多给战士们信心。
想到这里,陈锋轻吐一口气,提起布袋,走向众人:“集合!”
“集合!”
“赶紧站起来!”
“他娘的,没听见将军下令了吗?”
各班班长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整队。
战士们也迅速站成整齐的队列,前后不过一分钟时间。
陈锋满是欣慰,走到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旁,背对夕阳,高声问道:“兄弟们,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二班长孔云飞抢先回答:“俺知道,里面装着枪!”
“说得对!”
陈锋微微点头,放下布袋,俯身抓住一个木箱的盖子,双臂发力,“咔哒”几声就将钉死的木板硬生生揭开。
他随手一倾,将十几支锃亮的步枪“哗啦”一声倒在沙滩上。
“会用枪的,向前一步走!”
“我!”
“我用过土枪打野猪!”
“俺在壮丁营见过洋人开枪,会用!”
倾刻间,近二十名战士应声出列,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陈锋嘴角扬起笑意,提起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沓美元,高高举起:“有人认识这东西吗?”
钱彪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将军,这是美元!。”
话音刚落,孔云飞也高声喊道:“将军,俺也见过!以前给洋老板送货,他收过这玩意,硬得很!”
“这就是美元?看着跟张纸似的。”
“你懂个屁,这纸可比银比索值钱!”
“我之前在马尼拉见过有人用这换了满满一袋银元呢!”
见大部分人都认识美元,陈锋暗自松了口气,朗声道:“我陈锋向来说一不二,承诺过本月发放军饷、补发安家费,就绝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他便喊道:“田刚!”
“到!”
陈锋数出五美元,从地上拿起一支步枪,递了出去:“这是你本月的军饷和安家费,记住,枪是军人的第二条命,比性命还重要!”
“是!”
田刚双手接过,腰杆挺得笔直。
“孔云飞!”
“到!”
“拿着,好好练枪法,别姑负了这好枪!”
陈锋先给五个班长发了,然后才一一叫到战士的名字。
天色将暗,军饷才发放完毕。
这时,钱彪已经带人从树林中捡来干柴,在沙滩上燃起了一团巨大的篝火。
战士们手里握着钢枪,兜里揣着美元,早已忘了饥饿与疲惫,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唯有陈锋面色凝重,盯着跳动的火光出神。
以张修武的性格,就算弄不到粮食,也不至于不给个回话,他多半是出了意外。
难道是被西班牙人的追兵遇上了?
陈锋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美军舰队已经攻占甲米地海军基地,摆出了随时进攻马尼拉的架势,西班牙人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派大股兵力出城。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三道急促的鸟鸣声
孔云飞立刻抄起步枪站起身:“将军,有情况,我去看看!”
“去吧,小心点!”
陈锋望着他冲进树林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
篝火旁的战士们也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停止交谈,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目光紧盯着漆黑的树林入口。
不多时,树林中就响起了孔云飞的喊声:“将军,是六班长!张修武回来了。”
战士们顿时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可算回来了,这下有吃的了!”
“饿死了!都两天没吃饭了。”
“拉屎都拉不出来!”
与众人的欣喜不同,陈锋的心头却沉了下去,孔云飞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悦,反倒透着一股沉重感。
一刻钟后,十来个人举着火把,跌跌撞撞从漆黑的树林中走出。
他们个个弓着腰,有的背上压着硕大的麻袋,有的扛着铁锅,脚步跟跄,看上去狼狈至极。
“陈大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张修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刚走出树林就再也支撑不住,跟跄着扶住一根树干。
陈锋借着火光看去,只见张修武右脸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染得通红,显然伤得不轻。
再往后看,随行的人里,一半是之前跟着他去筹粮的壮丁,另一半是张家村的村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几个人的伤口还在渗血。
更远处,还有一人被简易担架抬着,气息奄奄。
陈锋快步上前,帮着张修武卸下背上的麻袋,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呼”
张修武大口喘着粗气,紧咬着腮帮子,脸上的新伤被汗水一浸,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都怪那该死的巴朗盖土着,他们在半路上袭击了我们。我带了八个壮丁,加之李成华三人,一共十一个人……三个被打死了,还有两个吓破了胆,跑了!”
“你们不是有枪吗?”陈锋指了指他肩上的毛瑟1893。
张修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整张脸瞬间被染得狰狞可怖:“他娘的!那些土着也有枪!起码有十几支!有个兄弟就是被冷枪打死的,连敌人在哪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