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傍晚9点,伊甸园剧院剧场。
轰!
一声巨响,从巷外长街一路传扬到剧院内部,声势浩大,仿佛能够嗅见硝烟弥漫的味道。
剧场上的演员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一行为引起了下面观众的不满,议论纷纷。
伊恩在听到阿拉伯人说话的同时,心中本来维持着的平静,陡然在这一瞬间炸开,所有积累下来的不安,都在这一刻从心中宛如爆炸的毛线球一般铺展,丝线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发生什么事了?
伊恩汗毛耸立,缓缓站起身来,本来在看报纸的时候,他还认为今晚这一段无聊的时间可以通过思考巨大老鼠的事情度过,但没有想到事态突发地这么快。
听声辩位这种事情当然是做不到的,不过伊恩也不需要那种能力,他只知道爆炸的时候有人死,仅此就已经够了。
出乎他所料的是,旁边的阿拉伯人仍然坐在座位上。
“你不去么?”伊恩问。
“不。”阿拉伯人摇了摇头,尽管伊恩询问的是这一次行动之中的其馀内容。
“好。”伊恩点头,看向了剧院的出口处。到了这个时间,那三个人还没有回来……作为他的职业道德,伊恩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注意一下场外的情况,尤其是爆炸发生的地址。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伊恩顺着右侧的阶梯向上走去,刚要离开剧院的时候,就看到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只见方才那三个狮心会的人,此时竟然就在剧院外不远处的地方,全部死状凄惨地躺着。
伊恩瞳孔剧烈震动,望着与雪混在一起的鲜血。
死了?
伊恩本以为自己要赶到爆炸发生的地点现场才能看到尸体,却没有想到在这里就能碰到收尸的活计。伊恩的目光微微在三个人的身上逗留,心脏与肺腔缓慢如钟地扑腾。
死人和活人唯一的区别是身上找不到任何一抹曾经存活过的痕迹。
有的时候活人睡着了之后,是能够看得出来他的胸口正在缓缓起伏的。但死人不一样,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任何活过来的可能性。
从伊恩的这一边看去,三人的尸体完全被黑暗笼罩,这剧院由于是下等剧院,附近没有任何路灯。其中一个人的两只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另一个人的腿呈现出同样的效果。三人之间的唯一共同点,恐怕只有被锐利刀器割开的咽喉。
这咽喉是什么人割的?
伊恩还是第一次看见脖颈上的伤口,这玩意儿就象是一块深邃的怪色蛋糕。皮肉向两侧翻卷,露出深红与紫黑交错的肌理。咽喉创口边缘的皮肤因急剧失血而泛出蜡黄与苍白的色调,边缘倒是平整得反常……
这是经典法医学意义上的大动脉创伤,通常指由于穿透性损伤如刀刺、枪伤,导致人体主要动脉,如主动脉、颈动脉、股动脉等破裂或严重撕裂。数分钟内失血量可达数千毫升,迅速导致低血容量性休克。
这种伤口对普通人造成杀害是非常不容易的,毕竟只要是一个活着的人就会反抗,而反抗的人通常不会露出自己的弱点——同样的,一般也不会这么精确被命中这种位置。就算是屠杀猪狗多年的屠夫也有砍到骨头的时候,更何况是杀人的人?
然而当他想要观察三个人身体下方的血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视线一阵模糊。
咽喉。
尸体。
爆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剧场之内的场景就再一次地映入了伊恩的眼帘——
伊恩猛地眨了眨眼,指尖陷入丝绒座椅扶手的磨损处,传来粗糙真实的触感。
砰!
他依旧坐在座位上。
身旁的阿拉伯人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那双星斗般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瞥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空气里还是那股灰尘、旧绒布和廉价发油的味道,一丝未变,唯一变了的是台上的演员,刚才的那一批人似乎已经换了。
伊恩感觉到了一抹不对劲,他朝着前面的观众的身上看去,却发现他们只是挺立地坐在自己的前面。伊恩并没有透视的能力,因此也看不清楚那些观众的面容,以及脸上的表情……
刚才是有非凡力量在干扰?他的心中警铃大作,又或者说,这剧场的空气本身就含有一部分致幻剂,从而让自己产生了幻觉?伊恩已经分辨不清楚,但是他十分明白的是,现在留在这里绝对是一个错误。
伊恩看向窗外,该死……伊恩想到这个时代还没有无线电的通信手段,这也就意味着,他所有的行动都暂且只能单打独斗了。伊恩看向挎在自己腰间的手枪……距离剧院的大门只有二十米左右,硬冲的话没有人可以拦住自己。
现在剧院里离他最近的观众都离了好几个台阶。这种剧院里很难看到在后面坐着的观众,数量比较少。人员空旷本就是这里的优势,和旁边的黎凡特皇家剧院相比,这家剧院平时营业的主打优势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抢到前座,观看近景。
虽然也有一些口味独特的人偏偏喜欢坐在后排,但是终究那是少数,今天更是除了警员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这也就给伊恩创造了脱离的机会。
伊恩这一次没有询问旁边的阿拉伯人,挺身而立。
馀光最后一次在前面的剧场逗留。
“各位观众姥爷,那么今天晚上的两部莎翁戏剧就到此为止了,感谢各位的票钱,接下来我们搬上的是我们剧院里的原创戏——”
随着大幕拉开,几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只不过这些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蒙着灰白色的妆造,又是身穿同样的黑衣白裤,身材比例夸张到极致。
“《交易》。”为首的身影缓缓地说,声音无比低沉。
念出这个单词的时候,就象是工厂之中的研磨机费尽心思想要打磨出一个器件时所发出的噪音,齿轮吱呀吱呀转动,随着扭动的过程中冒出漆黑滚烫的浓烟。
听到这句话,伊恩骤然瞳孔一振。他也看清楚了为首之人的面庞。
那毫无疑问是一具令人震撼的剪影。
灰白色的皮肤、霹雳闪电一般的伤疤……赫然是伊恩平日里在梅狄丽大街八十三号的顶层阁楼里时常见到的室友。只是现在这伤疤绽放开来,在眉心拧成了一面古奥森严的炼金术阵,微微散发着妖冶的红芒,而在场的人却仿佛视若无睹。
他这时也注意到了台阶上伊恩的视线,从下向上仰视,露出一抹骇人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