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陈郎,成了。”
宋燕娘眼里放光,心中甚为得意:“老娘挑中的男人,果然有本事!”
她转身拍了拍宋献策的肩膀道:“康年,这新犁,你看值多少银子?”
宋献策叹了口气道:“新犁虽好,恐怕一般人买不起!”
“买不起?”
陈应惊讶地问道:“怎么可能买不起?”
“这新犁用钢至少五十斤,哪怕最十火(十炼)钢,每斤三钱银子,五十斤就是十五两银子,再算上人工费,至少要卖二十两银子!”
宋献策解释道:“普通的木犁,虽然不如这铁辕犁省力,一具铁辕犁可以买三具木犁……”
宋燕娘道:“木犁不耐用,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这可是精钢打造而成的,就算将来铁辕犁坏了,这精钢还值十几两银子。”
宋献策还真无法反驳宋燕娘的观点,毕竟她说的是实情,这可不是廉价的生铁,而是十伙钢。
“陈郎,咱们多打造铁辕犁,打它几百具,不,几千具,归德府这么大,多少庄子,多少地主?”
宋燕娘盘算道:“一具犁,咱们卖二十两银子,光归德府就能卖出去几千具,还有邻近的卫辉府、彰德府、开封府……今年洪水过后,地都板结了,正需要这种省力好用的犁,咱们这是赶上时候了!”
时机太好了,由于现在天气霜降会早,归德府虽然地处中原,不会出现天八月即飞雪的现象,但是九月下旬肯定会下雪。
所以必须在半个月内把秋粮种下去,才有可能不影响收秋,若是错过了时节,秋粮不仅会减产,也有可能会绝收。
洪水过后,田地会更肥沃一些,只要雨水跟得上,灌溉及时,秋粮也能亩收一石,按照现在的粮价,一石粮食可以卖二两银子。
宋献策沉吟道:“姐夫,这铁辕犁我三具,不至少五具!”
“行!”
陈应淡淡地笑道:“伯安,正所谓亲兄弟明算帐,我打造这些铁辕犁,也需要本钱,每具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
宋献策微微一愣:“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陈应实际的生产成本,就是九两银子的焦炭,还有捡来的铁佛象,就算用购买的生铁打造,实际成本可以控制在三两银子,十两银子售出,还赚了七两银子。
“不行!”
宋燕娘马上拒绝道:“陈郎,十两银子太亏了……”
“燕娘,伯安又不是外人!”
陈应淡淡地笑道:“就十两银子,如果没钱,等将来秋收后再结算!”
“不,我有银子!”
宋献策直接取下他的佩剑,这柄佩剑剑鞘是用银子铜皮包裹而成,他将剑刃对着铜皮,轻轻一划,金光灿灿。
“这是……”
宋燕娘一把薅住宋献策的耳朵:“康年,你这是藏了私房钱?”
“这里面足足有六两黄金,按照现在的金价,一两黄金可以兑换八两银子,这就是四十八两银子……”
“再加之这把剑,算你五十两!”
陈应毫不客气地拿下这柄剑:“伯安,等过几天,我还你一把用百炼钢打造的刀,保你不亏!”
陈应直接将这具铁辕犁直接送给宋献策,随后就带着这柄剑,去了马牧集,马牧虽然小,象什么汤药铺、粮店、酒食铺子、金银铺子一应俱全。
马牧集上的金银铺子和当铺都是丁家开的,也就是那位未来武英殿大学士丁魁楚家族的产业。
现在丁魁楚和他的侄子丁启睿,双双高中进士,丁家在永城也算是有名的新兴家族,与永城老牌四大家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永城的四大家族,分别是崔、谢、张、陈四家,像陕西巡抚、户部左侍郎加尚书练国事、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丁启睿以及太子太保王三善家族,在永城还无法登顶。
在永城,顶级的圈子就是太丘书院,明朝隆庆朝以后,太丘书院最鼎盛时有一千两百多名学士,考入京城为官者多达一百五十馀人。
当然,永城除了太丘书院以外,还有浍滨书院、芒山书院,文风极盛,其中这个太丘书院为左思明创建,宋献策、丁魁楚、练国事等都是这个出院出来的,怪不得宋献策敢坦言,他有这么多的门路。
陈应本来想这柄剑鞘送到铺子里兑换成银子,考虑到这是宋献策的至爱宝贝,他就将这柄剑,当了二十三两银子。
陈应带着这二十三两银子,购买了六石粮食,一些油盐酱醋,这才返回新宅。
陈应看着最后一具新犁,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大明对于手工业者编入匠籍,世代相传,为官府服役,铁匠属于匠籍中重要的一类。
重要的铁器生产,尤其是优质铁料、兵器、大型农具,通常由官营的铁厂、矿冶所或地方官府控制的官匠来完成,私人经营受到严格管制。
更何况铁是战略物资,与盐一样受到国家严格控制。私自开采铁矿、设立高炉冶炼,即私煎都是重罪。
私人铁铺的原料来源,如生铁、熟铁,都会受到官府监控,必须从合法的官营或特许商营渠道购买,并登记用途。
虽然障碍重重,但在明朝中后期,随着卫所制度崩坏和商品经济发展,变通成为可能。他可以打通卫所的关系,如百户、千户甚至是卫所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等。
这一条路看似容易,其实最关键的还是钱,陈应手中并没有钱,哪怕他现在有了十几两银子,也打不通这么多环节。
陈应很自然地想起了归德知府郑三俊和永城县令孙传庭,根据这两位都是在天启三年这场洪灾中,赈灾表现突出,获得晋升。
孙传庭从永城县令正七品,升为商丘县令从六品,郑三俊则是因为赈灾有功,都察院左副都御使。
他可以向孙传庭这个县令急于恢复生产,需要政绩的心理,由府衙或县衙出具一份官方文书。
将陈应的工坊定性为为赈济灾民,恢复农耕,特准设立的农具打造局。这相当于拿到了尚方宝剑,凌驾于卫所和匠籍管理制度之上。
工坊在名义上可以算作官督民办,陈应是承揽人或管事。参与的工匠,可以解释为招募灾民,避开了匠籍身份问题。
特许工坊从官仓调拨或平价购买一批赈灾用的生铁料,这就完美解决了原料的合法性问题。
想到这里,陈应望着正在吃饭的陈大牛和王铁柱道:“你们俩,跟我去一趟永城县!”
“砰!”
陈大牛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伯应,陈哥……陈爷……求求你,银子我不要了,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王铁柱哭泣起来:“俺还没有娶媳妇,俺不想死……”
“瞧瞧你们俩这点出息,我要把你们俩送进去,我能跑得掉?”
“不是去自首?”
“不是,我们去抱大腿!”
陈应租了一辆牛车,装着这具铁辕犁,和陈大牛、王铁柱三人朝着县城而去。
永城县衙,衙门口依然人来人往,喊冤的、告状的、求赈济的,挤成一团。几个衙役拿着水火棍,不耐烦地维持秩序。
“这咱们要排到什么时候?”
陈应脑袋中浮现一个影视剧的场景,他朝着怀里一摸几块碎银子,扔了怪可惜,他也不是土豪啊。
想到这里,他朝着身边的陈大牛招招手,递给他一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银子,按照汇率,可以兑换一千多文钱。
不多时,陈大牛提着一串铜钱过来,陈应将铜钱拆散,朝着地上一扔。
“谁的钱掉了……”
趁着众人抢着捡地上的铜钱,陈应终于挤到门前。
“陈应有要事求见县尊大人!”
那衙役上下打量他,嗤笑:“军户吧?求见县尊大人做什么?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去去去,一边去!”
陈应又摸出块碎银递过去:“兄弟行个方便,真有要紧事。”
衙役收了银子,态度稍好:“县尊大人一早就出城视察灾情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要等,就在那边等着。”
三人只好退到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蹲着等。
天色将黑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衙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个三十岁上下的官员,正是孙传庭,他脸色疲惫,落车后径直往衙门里走。
陈应急忙上前:“县尊大人!军户陈应,有要事禀报!”
孙传庭脚步不停,只摆了摆手:“有事明日到公堂上说。”
“县尊大人,陈某有活民无数的宝贝献上!”
陈应的声音,这才吸引了孙传庭,他转过身,看着陈应,他认出这是马牧大兴土木的那个军户。
“活民无数?”
孙传庭笑了:“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本县今日见了二十五座被淹的村庄,三万多灾民无家可归,你告诉我,什么宝贝能活民无数?”
“面对黄河决口的灾情,我们不能等,不等靠,只能积极自救!”
陈应的第一句话,就说到了孙传庭的心坎里。
现在的大明是内忧外患非常严重,在辽东,后金大兵压境,虎视眈眈,辽东吃紧。
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宣慰司同知安邦彦的叛乱,二贼糜烂四十州县,死伤数十万人。
安南禄州何中蔚趁云贵川陷入内乱,无暇他顾,入侵广西上思州,围迁隆峒,掠凭祥白沙村等地,向朝廷告急。
作为中原第一府的归德府,郑三浚第一时间上奏朝廷求援,奏折如同石沉大海,就算朝廷想救援也没有办法。
去年山东的徐鸿儒造反,虽然主力被歼灭,但馀部仍在威胁运河,连京城都出现了粮荒,眼下这种情况,正如陈应所说。
不能等,也不能靠。
陈应转身,掀开盖在大车上的新式铁辕犁道:“此乃陈某打造的一具新式铁辕犁,翻地效率提高四成,省力易用,最适合灾后抢种。”
“现在若是使用此犁耕地,可抢在六月下旬之前种下黄豆,或可在入冬前抢出一季收成!”
“进来吧。”
几个衙役把那具铁辕犁抬进后堂,孙传庭起身,围着犁转了几圈,蹲下摸了摸犁头、犁壁,又试了试把手。
“你说效率提高四成,可有实证?”
“不敢欺瞒县尊大人!”
陈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上面写着实测的记录:“已在宋家庄已试过,二十馀名百姓皆可作证。”
孙传庭是一个务实的官员,他并没有完全听信陈应的说辞,他让人直接将铁辕犁抬进后花园,直接让人把花园里的花草推掉。
等试完犁,已经是戌时三刻。
孙传庭心中狂喜,若将此物献上去,肯定是大功一件。
“此物用铁打造,靡费几何?”
“回禀县尊大人,此物需要耗费八十五斤生铁,造价十两。”
孙传庭冷笑:“此物分明是十为钢打造而成,八十五斤生铁,岂能打造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