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的意识回归现实。
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枕头的柔软,也非晨曦的微光,而是那熟悉的、仿佛整个灵魂都陷入疲倦疲惫,迟滞,从思维的根部弥漫开来,让她有些头疼。
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在她素色的枕边,紧挨着她散开的发丝,静静地躺着一枚情绪结晶。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伸出因疲倦而有些颤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拈那枚情绪结晶。
指尖传来的触感印证了视觉:冰凉,光滑,硬度很高。但当她的指腹真正施加力道,试图感受它的重量时,一股强烈的认知失调感席卷而来。
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存在。
这不是羽毛那种有实质的轻飘,也不是泡沫塑料那种多孔结构的轻盈。这是一种近乎概念性的“失重”。
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指尖能明确感知到它光滑坚硬的实体边界,这东西会不会直接摆脱重力的束缚,飘浮起来?
姜禾的脑海中瞬间跳出了已知最轻的固体材料——气凝胶。那些被称为“凝固的烟”的纳米多孔材料,密度极低,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此刻,她指尖这枚结晶,给她的感觉比最顶级的气凝胶……还要“空”!
她加大了点力度,甚至用指甲尝试轻轻刮擦结晶表面。
纹丝不动。表面连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产生。那股坚硬的质感,与她感知到的“近乎无重”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挑战着她对材料学的既有认知。
“密度趋近于零……硬度却极高……”姜禾低声呢喃,因疲倦而干涩的喉咙让声音有些沙哑。她的眼神却锐利起来,睡意被汹涌而起的惊愕与探究欲驱散了大半。
这不合理,也不物理。
之前她一直认为山海世界是梦境,但是梦境中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
好在姜禾家里有摄象头,姜禾强行打起精神,走到书桌,打开计算机开始查看摄象头记录。
眉头无论如何也舒展不开,摄象头记录的内容挑战着她的固有认知,视频应该没别人动过手脚,但是为什么情绪结晶会突然出现。
她尤豫了几分钟,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姜教授”的名字。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温和而略显严肃的男声传来,背景音里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小禾?这么早,有什么事吗?听你声音有点哑,没休息好?”
“爸,”姜禾开口,声音因疲惫和紧绷而有些干涩,但她竭力保持清淅,“我可能需要你帮忙,帮我检测一个东西。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姜文柏教授显然听出了女儿语气中的异样。姜禾不是那种会为寻常小事在清晨打扰他的孩子,更不会用“很特别”这样含糊却又郑重的字眼。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姜教授的声音认真起来,背景的纸张声停止了。
“我很难描述……这东西很古怪。外观像某种不规则的宝石,鸡蛋大小,但重量……轻得不可思议,给我的感觉甚至比气凝胶的质量还低,可硬度极高,指甲划不动。硬度起码在7以上。”姜禾尽量用客观的语言描述,“它……出现的方式也很特别。我认为它可能关联到一些……我目前无法解释的现象。”
她隐瞒了“山海界”和梦境的部分,只聚焦于物体本身及其最突兀的特性。
她知道父亲作为材料物理领域的教授,对异常物质有着敏锐的兴趣和足够的谨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姜文柏在消化女儿的话。“比气凝胶质量还轻?可观测的实体?小禾,你确定你的感知和测量……”
“我确定,爸。”姜禾打断他,语气肯定,“触觉、视觉对比都很明确。而且,我有它出现前后确凿的环境记录。”她没有提及摄象头。
又是一阵沉默。姜文柏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理性、细致,几乎从不夸大其词。
能让她用如此语气求助,这东西恐怕真的不寻常。
“安全性如何?”教授问出了关键问题,“有无放射性?异常磁场或发热?”
“目前不确定,应该没有可知的辐射、热效应或磁场异常。至少在我的简单观察和体感上是这样。”姜禾回答,她确实仔细感受过。
“好。”姜文柏似乎做出了决定,“你今天方便把它带过来吗?来我实验室。记得做好隔离包装,就用你手边最干净、密封性好的小容器,小心为上。”
“我一会儿就出发。”姜禾立刻说。精神疲惫依然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这件事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
“恩,路上小心,我今天上午都在。”姜教授顿了顿,语气放缓,“小禾,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需要我……”
“我没事,爸。”姜禾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个东西……我需要弄清楚它是什么。见面再说。”
挂断电话,姜禾不敢耽搁。她找出一个用于装无菌试样的特制透明聚酯薄膜袋,用软布小心地垫着,将那枚情绪结晶放入其中,密封好。淡金色的晶体在袋中静静躺着,光华内敛,却仿佛蕴藏着颠复性的秘密。
她快速洗漱,换了衣服,将薄膜袋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临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计算机屏幕上定格的、空无一物的枕边画面,以及那枚结晶凭空出现后静止的画面。
到了实验室姜禾推门进去,父亲姜文柏教授正站在一台光谱仪前校准参数,听到声音转过身。
他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实验室标准的白大褂,表情是一贯的严谨,但眼神里透着对女儿的关切和一丝隐藏不住的好奇。
“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姜文柏皱了皱眉,先关注的是女儿的状态。
“没事,这几天有点失眠。”姜禾含糊过去,从背包里小心取出那个密封的薄膜袋,放在旁边洁净的实验台上。“就是这个。”
姜文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戴上手套,拿起袋子,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外观……确实不象已知的任何天然或合成晶体结构,形态有点‘随意’了缺乏美感啊!”
“像能量骤然冷却成型的产物,而非地质过程形成。”他轻轻掂了掂袋子,即便隔着手套和薄膜,他专业的感知也立刻捕捉到了那种极致的“轻”,眉毛猛地挑高。
“这……”他看了一眼姜禾,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小禾,这质量还真和你说的差不多。”
姜文柏不再多言,神情彻底进入了研究状态。“先做基础物性测试,安全第一。”
他领着姜禾进入内间更高级别的防护实验室。首先用便携式辐射检测仪扫描,读数正常。磁场探测无异常。热成像显示其温度与环境完全一致,没有自发发热或吸热迹象。
“至少表面上看,是惰性的。”姜文柏沉吟道,但眼神愈发凝重。
接下来是硬度初步测试。他用实验室备有的莫氏硬度笔小心尝试划刻,结果如姜禾所言,晶体表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姜教授换了几种更坚硬的材料试探,直至动用了金刚石压头,在极其轻微的压力下,依旧无法留下可见划痕。
“不可思议……”姜文柏低声自语,记录着数据,“表现硬度远超常规标准,这需要更精密的仪器量化,但初步判断……它的结构稳定性强得离谱。”
然后是最关键的密度评估。他使用了最精密的微量天平。当他把装有结晶的密封袋放在秤盘上时,仪器显示的数值让这位见多识广的教授也愣住了。
读数在零附近波动,考虑到薄膜袋和内部软布的已知重量,扣除后,这枚鸡蛋大小的晶体,其质量显示为……零,甚至在仪器的误差范围内,考虑到空气浮力等因素的修正后,出现了无法解释的零质量趋势。
“这不可能!”姜文柏脱口而出,他检查了天平,重新校准,反复测量了三次,结果依旧。“零质量……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负质’效应?这违反质能守恒!”
姜禾的心沉了下去,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战栗。
“微观结构,”姜文柏深吸一口气,决定深入内核。
先是用高分辨率光学显微镜,对准晶体表面。镜头下,预期中的晶体棱角、解理面、包裹体……什么都没有。
屏幕上一片纯净的、均匀的淡金色“场”,没有任何微观结构特征,光滑得象一个理想平面,但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任何材料放大后必然能看到结构。
“表面反射和透射特性异常……无法聚焦到表面实际形貌?”姜教授调整参数,甚至怀疑镜头或光源问题。他换了一台设备,结果依旧。
“上扫描电子显微镜。”他声音有些发紧。se利用电子束成像,能揭示更细微的结构。
样品送入真空腔,电子束扫描。屏幕上的图象……是一片空白。不是黑色,不是噪声,而是探测器接收不到任何来自样品表面的二次电子或背散射电子信号,就好象那枚晶体在那里,但对电子束而言,它又是“不存在”的,或者它完美地“吞噬”或“偏转”了所有电子,没有产生任何可探测的相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