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镜:无序之海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尽翻涌的“信息”。冰冷的、灼热的、尖锐的、粘稠的……各种感觉并非通过五官,而是直接“浇灌”进姜禾的思维内核。
蠹鱼群构成了这片海洋本身,它们啃食着流经的一切,又将咀嚼后扭曲、异化、混杂的碎片吐回。
上一秒,姜禾可能“听”到一段严谨却残缺的知识;下一秒,无数自相矛盾的哲学悖论便如潮水涌来;其间还夹杂着完全陌生的符号体系呢喃、以及大量纯粹无意义的噪音。
苏凡通过蠹鱼给姜禾灌入的信息庞杂无比:有真实却冷僻的知识片段、猜想、悖论诡论;也有完全虚构的、他自己构想的“异世界法则”、“神秘符号体系”;更有大量自相矛盾、逻辑无法自洽的垃圾信息。
这不是学习,而是对信息处理极限的残酷压力测试,是对既有认知框架的持续轰炸与潜在重构。苏凡想知道,这位崇尚理性的分析师,在面对绝对无序的“知识”洪流时,是会被冲垮,还是能淬炼出新的信息筛选与集成方式。
第三镜:生机之泉
山谷静谧得不真实,连空气都仿佛浸透了翡翠般的润泽。那口被称为“涤尘”的温泉,蒸腾着七彩霞雾,仅仅是呼吸,李伯文就感到积年的沉疴似乎被温柔地撬动了一丝缝隙,从未有过的松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药兽引他至泉边,用温润的鼻尖轻触他的手背,示意他进入。
踏入泉水的刹那,李伯文浑身一震。那不再是温暖,而是无数细微却磅礴的生命力,如同最殷勤的工匠,顺着毛孔钻入,精准的治愈身体。
苏凡观察着镜中老人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从震惊、享受到那一闪而逝的困惑。
“极致的感官欺骗,能否骗过身体本身?强烈的‘痊愈’暗示,是否能激发现实中也难以企及的自愈潜能?”苏凡有些好奇。
第四镜:身与神合
赑屃那巍峨如山的龙首龟身忽然绽放出厚重温和的土黄色光芒,这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旋涡般向内收敛,将王建国的意识体轻柔而无可抗拒地包裹、拉近。
下一瞬,王建国的个体感知发生了奇异的叠加。
王建国感到一股浩瀚、古老、沉默如大地,却又无比清淅的赑屃之识——那并非独立的思维,而是一套关于“如何成为基石”、“如何定义稳固”、“如何承受万钧而岿然不动”的终极规则与权限感知。
这不是什么附身,而是一种暂时的、深层的合体或者说重叠。
是一种“我即是规则”的体验。他短暂成了维护梦境“稳固”这一基础属性的、微不足道但真实不虚的“临时协管者”。他感受到的“力量”,本质是赑屃所代表的、梦境中关于“稳固”规则的极小一部分权限。
某种程度上王建国属于以身合道,毕竟赑屃代表世界权限的一部分,虽然这个世界是梦境。
苏凡沉默的观察着,时间悄然流逝,一切自然而然走向尾声。
青玉浮空岛上,微光再现,五人重聚。但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甚至没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那股强大的“缘尽”抽离感便再度降临,比上一次更加不由分说。
五道身影几乎同时由实转虚,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迅速消散在瑰丽的梦境中。
……
清晨,某大学男生宿舍。
“陈阳!阳哥!醒醒!赶紧起床,今天老魔会点名啊!”室友一边套着外套,一边用力推搩着对面床上裹成蚕蛹的陈阳。
陈阳从睡梦中醒来。被推搡的瞬间,一种源于梦境深处、被死亡恐惧捶打了无数遍的应激本能,猛然炸开!
“唔!”床上的“蚕蛹”骤然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室友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巧妙却难以抗拒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反拧着骼膊按在了陈阳的床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栏杆。
“我靠!阳哥你干嘛?!”室友又惊又痛,完全懵了。
陈阳也愣住了。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却已经完成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反击动作。
手臂上载来的室友的触感和温度,以及惊呼,象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陈阳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弹开半米,心脏怦怦狂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难以置信。“对、对不起!我……我做噩梦了!没伤着你吧?”
他赶紧去扶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的室友,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一下……发力、擒拿、反关节,感觉清淅得可怕,就象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你做的什么梦啊?”室友心有馀悸,活动着手腕,“劲儿真大,手法还挺刁钻……吓我一跳。”
陈阳干笑着道歉,心底却翻腾起惊涛骇浪。感觉着一种熟悉的、对自身力量更精微的掌控感隐隐浮现。难以言表狂喜涌上心头。
……
同一时间,某小区公寓内。
姜禾是被剧烈的头痛唤醒的。那疼痛并非纯粹的生理性,更象是有无数嘈杂的、带着尖刺的信息碎片在她颅腔里横冲直撞,试图寻找出口。
她跟跄着下床,走到书桌前,想找止痛药,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摊开的笔记本,书架间错落的书籍标题……下一秒,异样的感觉抓住了她。
感受着脑海中多出来的混乱的知识。
姜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没有去找止痛药,而是迅速抽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斗。
“必须记录下来……”她低语,声音有些沙哑。
她开始快速书写,不仅是完整的句子,还有玄妙的符号草图、还有大量她自己也无法立刻理解的速记式逻辑片段。字迹潦草,逻辑跳脱,完全不象平日那个条理清淅的姜禾。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内容杂乱如天书。姜禾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甚至可能毫无价值。但姜禾感觉自己应该记录下来脑海中多出来的知识。
……
医院病房,清晨。
李伯文醒得比平日早,老人总是失眠吗。预期的、足以淹没他的精神疲惫确实存在。
然而,在这片疲惫与隐痛之下,一丝异样的“暖流”却顽固地存在着,微弱,但清淅可辨。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仔细看。老年斑依旧,皮肤依然枯槁,但……似乎少了些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还是说,仅仅是心理作用?
护士进来例行检查时,李伯文忍不住轻声询问:“小张护士,今天……我气色看着怎么样?”
年轻护士一边记录仪器数据,一边随口笑道:“李老师,您精神头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呢。昨晚睡得挺好吧?”
李伯文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波澜起伏。
……
建筑工棚,晨光刺破污浊的窗玻璃。
王建国是被浑身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疼给闹醒的,这感觉比连着扛三天水泥还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梦里那无边无际的厚重感、还有自己仿佛变成一块巨岩、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奇异体验,还残留在意识深处一样。
“建国,咋了?梦见婆娘累着了?”对面铺的老赵正叼着烟穿鞋,瞥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
王建国摇摇头,没吱声。他晃晃悠悠地下了床铺简陋的梯子,脚刚沾地,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苏凡在剧烈的头痛和仿佛被掏空般的虚脱感中醒来。阳光通过窗帘缝隙,切割着房间里的浮尘,却驱不散他骨髓深处弥漫的寒冷。
他瞥了一眼床头的【共梦枕】,幽蓝的文本依旧,以及是“冷却七日”的规则。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了解其他人的感受,需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引导他们提供信息,并观察变化。
他知道,其他人现在一定也在经历着强烈的副作用。尤其是姜禾,以她的分析能力,这次差异明显的体验,必然会促使她进行更系统的总结和猜测。
第二天精神的倦怠和那种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依然存在。他强迫自己出门,去超市购买生活用品。
结帐时,收银员对着他的脸愣了一下,似乎花了半秒钟才确认该扫描他递过去的商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好象不太确定面前是否一直站着一个人。
【白泽】(群聊)
白泽大人最忠实的仆人(陈阳):【图片】【图片】【图片】
白泽大人最忠实的仆人(陈阳):兄弟姐妹们!普天同庆!锣鼓喧天!我的白泽大神象到了!!!开光仪式现在开始!
(点开图片,第一张是一个做工颇为精细的木质神龛,背景是男生宿舍杂乱的书桌;第二张是特写:一尊约三十厘迈克尔、通体雪白、材质似是仿玉树脂的神兽雕像,形似狮而神骏,头生双角,细节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颇有几分梦中那温润智慧的韵味;第三张是点燃了三支细香,青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