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岩壁不再是外面那种粗糙的黑色,而是一种更加致密、颜色更深、近乎墨青的石头,触手冰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坚硬感。王铮背靠着一侧岩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五脏六腑的隐痛和经脉火烧火燎的干涸感。
蚀神刺带来的神魂反噬如同无数细针在识海内攒刺,元婴的光芒摇摇欲坠。精血损耗的亏空感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让他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左臂和右腿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被腐蚀过的皮肉呈现一种难看的紫黑色,长生木蚨的清光正缓慢而顽强地与之拉锯,驱逐着残余的阴毒,带来丝丝缕缕清凉的同时,也加剧着法力的消耗。
幽蓝晶窟那短暂的、梦幻般的宁静与随之而来的致命危机,仿佛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只有身上残留的寒意和刺骨的虚弱,提醒着方才一切的真实。
他不敢在此久留。那猩红蜥蜴退去,是慑于光树那一次莫名的律动,并非对他手下留情。若那蜥蜴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其他更棘手的晶窟土着,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这甬道通向何处?是否真如骸骨行商所言,是穿洞而过的出路?
王铮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将神识收敛到极致,仅维持着身周数尺的模糊感应。在这里,神识的压制似乎比外面更甚,探出稍远便如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五感,以及灵虫。
裂宇金螟已近乎力竭,被他收回洞天深处温养。焚虚火蠊状态稍好,但此地的极寒与特殊力场对它压制太大,放出来也无大用。长生木蚨需专注疗伤。戍土真蛄沉睡未醒。噬灵蚁群倒是损失不大,蚁后小金在缓慢恢复。
他心念微动,三只最为精悍、甲壳暗金近黑的噬灵工蚁从袖口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钻入脚下碎石缝隙。他命令它们向前探索,主要探查地面是否坚实、有无隐蔽陷阱或空洞,以及空气中能量流动的异常,范围暂定五十丈。
噬灵蚁体型微小,气息近乎于无,尤其擅长地下潜行与能量感知,在这种狭窄、神识受限的环境里,是极佳的斥候。它们传递回的信息虽然模糊断续,但至少能提供最基础的安全预警。
做完这些,王铮又取出一颗备用的、品阶较低的温养丹药含在舌下。丹药化开,药力稀薄,聊胜于无,勉强滋润着干裂的经脉。他不敢服用更猛的药物,此刻身体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虚不受补,猛药反而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靠着岩壁喘息了片刻,感觉腿脚恢复了一丝力气,便扶着冰冷的石壁,开始踉跄前行。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向下倾斜,坡度平缓,却给人一种不断沉向地底深处的错觉。空气越来越冷,那股“洁净”的虚无感也愈发明显,阴蚀之力彻底绝迹,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彻底清洗过。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探路的噬灵蚁传来第一道预警波动:地面材质变化,前方三十丈处,出现大片“软质”与“腐蚀性”区域。
王铮停下脚步,命令噬灵蚁进一步探查。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具体:那并非泥土或流沙,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如同厚厚菌毯铺就的地面,质地松软粘稠,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不断渗出无色无味、但带有极强腐蚀性的粘液。粘液汇聚成浅浅的“水洼”,缓慢流动,覆盖了前方甬道大部分区域,只在最右侧紧贴岩壁处,留下一条不足一尺宽的、相对干燥的“硬地”,似乎是被岩壁渗出的某种矿物质中和或阻挡了菌毯的蔓延。
那些灰白菌毯和腐蚀粘液,在能量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惰性的、近乎死寂的黯淡,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与洞口影菇孢子同源、但更加沉淀阴毒的气息。
又是菌类?这岩洞深处,简直是个菌类的巢穴。洞口是影菇和活化菌丝,这里是腐蚀菌毯。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系?是共生?还是竞争?
王铮不敢大意。那腐蚀粘液能让噬灵蚁都传递回明确的危险警告,其威力恐怕不小。他必须从那条狭窄的“硬地”通过。
他小心地靠近菌毯区域的边缘。近距离看去,那灰白色的菌毯表面并不平整,而是微微起伏,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肺部组织在缓慢呼吸。无色粘液从孔洞中渗出,汇聚,流淌,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被粘液浸泡过的岩石表面,呈现出明显的、被侵蚀的粗糙痕迹。
右侧那条“硬地”,与其说是地面,不如说是岩壁底部一道天然形成的、略微凸起的石棱,宽不盈尺,表面粗糙,布满了灰黑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矿物结痂。正是这些矿物结痂,似乎抑制了菌毯的蔓延和粘液的侵蚀。
想要通过,必须紧贴岩壁,踩着这狭窄的石棱走过去。下方就是缓慢流淌的腐蚀粘液,一旦失足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王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仅存的法力灌注双腿,尽量稳固下盘。他先试探性地将一只脚踩上石棱,用力踏了踏,确认其足够坚实,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他整个人缓缓侧身,面朝岩壁,双手手指微微扣住岩壁上那些天然的、细微的凸起和裂缝,整个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开始一寸一寸地横向挪移。
动作缓慢至极,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需先确认落脚点的稳固和手部抓握的牢靠。脚下是狭窄的石棱,身旁是滑腻的岩壁,身后便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腐蚀菌毯和粘液。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被寒意凝结成冰珠,又被他体内残存的热力蒸腾成白汽。
寂静的甬道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衣物与岩壁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心跳在胸腔内沉重撞击的回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异常缓慢。
挪移了大约十丈,前方石棱忽然向内收窄了一截,宽度只剩下不到半尺!而且这一段岩壁异常光滑,几乎找不到可供手指借力的凸起!
王铮心头一紧。他停下动作,身体紧贴岩壁,目光向下扫去。下方,腐蚀粘液在此处汇聚得更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颜色更加深沉的“潭”,粘液表面甚至咕嘟咕嘟地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甜腻腐臭气息更加浓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重心压得更低,几乎半蹲下来,以增加稳定性。然后,他尝试将一只脚向前探出,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不足半尺宽的石棱边缘,脚掌尽量横过来,增加接触面积。确认踩实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重心移过去。
就在这时,他扣住岩壁的左手食指下方,一块原本看似牢固的小石凸,突然松动了!
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中如同惊雷!王铮身体猛地一晃,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外侧倾斜!脚下石棱狭窄,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
下方那潭腐蚀粘液,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间,王铮眼中狠色一闪,原本扣在岩壁上的右手猛然发力,五指深深抠入冰冷坚硬的岩石之中,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出血!同时,他左腿强行一蹬相对稳固的后方石棱,借着这股反冲之力,配合右手的固定,硬生生将即将倾倒的身体拉了回来,重新贴紧岩壁!
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冰凉刺骨。左手食指下方,那块碎裂的石屑簌簌落下,掉入下方的粘液潭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瞬间冒起一小股青烟,消失不见。
好险!
王铮喘着粗气,不敢再有丝毫分神。他定了定神,继续以这种近乎蠕动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挪过了这最狭窄危险的一段。当双脚重新踏上前方稍宽的石棱时,他几乎虚脱。
不敢停留,他加快了些许速度,又挪移了二十余丈,终于抵达了这片腐蚀菌毯区域的尽头。前方甬道恢复了正常的岩石地面,那股甜腻的腐臭气息也淡了许多。
王铮几乎是跌撞着从石棱上跳下,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住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右手指尖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几点暗红的印记。
他取出伤药胡乱涂抹在手指上,又吞下舌下已经化开大半的丹药残渣。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但不行,还不能休息。这里依旧不安全。
他命令在前方继续探路的噬灵蚁扩大搜索范围,同时强打精神,辨认方向。甬道依旧向下倾斜,前方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但隐约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传来?
有风?难道出口真的不远了?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靠着岩壁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待呼吸稍微平复,便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气流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没走多远,大约只有三十丈,前方的黑暗忽然被打破了。
不是出口的光亮,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如同月晕般的暗红色光芒,从甬道转弯处透了过来。那光芒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温暖的、与洞内冰冷洁净感截然不同的燥热之意。同时,空气中除了那永恒的寒意,也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焦糊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王铮的脚步顿住了。暗红光芒?燥热?硫磺味?这绝不该是通往黑林外的景象。
他命令噬灵蚁停止前进,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到甬道转弯处,屏息凝神,缓缓探出头去。
眼前所见,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甬道在这里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比之前晶窟小得多、却更加怪异的洞窟。
洞窟约有二三十丈方圆,穹顶低矮。地面不再是岩石或晶体,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般凹凸不平的质地,缝隙间还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散发出持续的、干燥的热量。洞窟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缓慢翻涌的、粘稠的暗红色岩浆!岩浆池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破裂时带起零星的火星和更加浓郁的硫磺气味。
而在这暗红炽热的世界里,却生长着东西。
不是植物,也不是菌类。而是一种……如同珊瑚、又如同某种生物骨骼般的东西。它们从岩浆池边缘的“冷却熔岩”中生长出来,枝杈嶙峋,颜色漆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这些“黑珊瑚”形态扭曲诡异,彼此交错,几乎布满了小半个洞窟,有些枝杈甚至伸到了甬道出口附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较大的“黑珊瑚”枝杈上,王铮看到了“镶嵌”其中的东西——
那是几具残缺的、焦黑的骨骸。有人形,也有兽形,骨骼呈现出被高温灼烧碳化后的漆黑,却又诡异地与那些生长出来的“黑珊瑚”融合在了一起,仿佛成为了这怪异“植物”的一部分养料或装饰。
热与冷,火与冰,生长与死亡,在这小小的洞窟里以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共存。
这里,是地火脉与极寒空间力场交织的异变节点?那些“黑珊瑚”,是吞噬了误入者尸骸后异变出来的东西?
王铮的心沉到了谷底。骸骨行商说的“穿洞而过”,难道要穿过这个诡异的岩浆洞窟?出口在另一边?
就在他惊疑不定,快速扫视洞窟另一侧寻找可能出口时,岩浆池中央,那翻涌的暗红粘稠液体,忽然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缓缓从岩浆深处……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