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的走势比预想中更曲折。两侧岩壁高耸,在裂宇金螟的能量视野里呈现出沉厚的土黄与冷硬的青灰交织的色块,阴蚀之力在这里似乎被河床本身某种沉淀的属性稀释了些,流动的灰雾变得稀薄,但空气中多了一种陈年积垢般的沉闷感。
王铮不敢有丝毫放松,脚下不停,沿着河床底部松软的泥沙与碎石混合地带疾行。身后的方向,那三头蛇形怪树带来的如芒刺背感虽已消退,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去。那棵树绝对“察觉”到了他,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追击,或者……它的“活动”范围有限?
他肩头的裂宇金螟复眼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警戒后方,更多心神则随着王铮的命令,聚焦于前方探路。能量视野里,河床在前方约一里处似乎到了尽头,被一片更加高耸、能量反应混杂的岩壁阻挡。岩壁底部,有一片不规则的、能量流动明显向内“凹陷”的区域,颜色比周围岩壁更深,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偏向水属性的暗蓝色调——那里应该就是骸骨行商提到的“岩洞”入口。
“影菇……”王铮心中默念着老者的警告,速度不减,但警惕提到了最高。能让一个常年混迹黑林的行商特意提醒要避开孢子的东西,绝不好惹。
距离岩洞入口还有两百丈时,王铮停下了脚步。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裂宇金螟的能量视野擅长分辨能量属性和空间结构,但对于具体的生物形态、尤其是可能具备伪装或精神影响的妖植,效果未必最佳。
他略一沉吟,从洞天中唤出了焚虚火蠊。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火蠊群中状态最好的几只已恢复了约四成实力,体内异火本源虽然依旧空虚,但释放些光亮和基础火焰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火属性对大多数阴邪妖物有先天克制,或许能对“影菇”产生威慑或照明之效。
一只通体赤金、甲壳光泽黯淡但复眼依旧锐利的焚虚火蠊飞出,悬停在王铮身前。王铮通过心神连接,向它传递了指令:飞近岩洞入口,以最低功率释放异火光辉,照亮洞口区域,观察内部概况及是否有“影菇”存在迹象,若有异动,立即撤回。
焚虚火蠊轻轻振翅,化作一道微弱的赤金流光,悄无声息地向前方岩洞入口飞去。随着它靠近,体内微弱的异火被激发,一层朦胧的、橘红色的光晕从它甲壳缝隙和口器中透出,虽不强烈,但在绝对黑暗的河床尽头,却如同一盏小小的风灯,勉强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光线映照下,岩洞入口的细节显现出来。洞口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形状不规则,边缘是常年水流侵蚀形成的滑润曲线。洞内一片漆黑,火光只能探入不到一丈,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洞口附近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深绿色的苔藓类植物,一些地方还垂挂着细密的、如同蛛丝般的灰白色菌丝。
没有看到明显的、形态特异的蘑菇。但王铮的心却提了起来——在焚虚火蠊橘红火光照亮的区域,那些岩壁上的深绿苔藓和灰白菌丝,在光线触及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更像是一种色彩或质感的微妙变化,仿佛活物被惊扰。
焚虚火蠊悬停在洞口外一丈处,复眼扫视,并未发现攻击性目标。它按照指令,小心翼翼地向洞内又飞入了约半丈,同时将体表的光晕稍微增强。
橘红光芒深入黑暗,这一次,照亮了洞口内侧上方一片区域。
那里,岩壁的凹陷处,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片东西。
不是绿色的苔藓,也不是灰白的菌丝。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伞盖呈不规则波浪形的“蘑菇”。伞盖颜色极淡,近乎无色,只在火光照耀下边缘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菌柄细长,也是近乎透明,深深扎入岩缝。这些“蘑菇”紧紧簇拥在一起,伞盖彼此层叠,在火光中投下重重叠叠、扭曲晃动的怪异阴影。
影菇!
就在火光清晰地映照出这片影菇的刹那,异变突生!
所有近乎透明的伞盖,猛地同时向内一缩,仿佛受惊闭合!紧接着,伞盖褶皱的深处,数以百计的、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淡灰色微粒,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烟尘,无声无息地喷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洞口附近数丈空间!
这些微粒极小,轻若无物,在焚虚火蠊的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迷离的灰雾状。它们扩散极快,且似乎带有一种奇异的方向性,并非均匀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光源——也就是焚虚火蠊——汇聚包裹过去!
焚虚火蠊反应极快,在王铮心神指令到达之前,它已本能地感到了致命威胁,体表橘红光芒骤然大盛,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赤金火球,试图将靠近的灰色孢子焚烧净化。同时双翅急振,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那些淡灰色孢子对火焰的抵抗力远超预料!赤金火焰灼烧上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确实有少量孢子被烧成青烟,但更多的孢子却只是颜色略微黯淡,穿透火焰的阻隔,如同附骨之疽般黏上了焚虚火蠊的甲壳、翅膀,甚至试图从口器、复眼等缝隙钻入!
焚虚火蠊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甲壳上赤金光芒急速闪烁、明灭不定。那些附着上来的孢子似乎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某种精神侵蚀之力,火蠊的异火本源本就不足,此刻更是被迅速消耗、污染,动作立刻变得僵硬迟缓,向后飞退的速度慢如蜗牛!
王铮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这影菇孢子竟然如此难缠!连焚虚火蠊的异火都难以瞬间清除!
不能再等了!他心念急转,右手掐诀,一道早就扣在掌中的“驱风符”瞬间激发!
呼——!
一道强劲但范围可控的旋风凭空生出,卷起河床上的沙石,朝着洞口方向猛吹过去!风的目标不是影菇本体,而是那些弥漫的孢子灰雾!
狂风席卷,果然有效!大量淡灰色孢子被风力吹得四散,脱离了焚虚火蠊周围,洞口附近的孢子浓度骤降。焚虚火蠊压力一轻,体内残存异火全力爆发,将身上附着的残余孢子强行震开、烧灭,趁机化作一道流光,歪歪斜斜地急速飞回王铮身边,落入他掌心时,已是甲壳黯淡,气息萎靡,翅膀边缘出现了被腐蚀的灰斑。
王铮立刻将它收回洞天温养,同时目光死死盯住洞口。
旋风过后,孢子灰雾稀薄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散去,仍有一部分缭绕在洞口,缓缓飘动。而那些收缩的影菇伞盖,此刻又缓缓舒展开来,恢复了近乎透明的状态,只是伞盖中心褶皱处,隐隐有黯淡的灰光流转,仿佛在酝酿下一次喷发。
硬闯不行。这些孢子数量太多,特性诡异,沾上就是大麻烦。用火焰焚烧效率太低,且焚虚火蠊已无力再试。用风符吹散只能暂时缓解,洞口狭窄,孢子随时可以再次喷发填满通道。
骸骨行商只说“避开影菇孢子”,却没具体说如何避开。是速度够快直接冲过去?还是有什么别的法子?
王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洞口环境。岩洞内部一片漆黑,不知深浅。洞口附近的岩壁湿滑,长满苔藓菌丝,攀爬绕行似乎也不可能。影菇生长在洞口内侧上方,要想不惊动它们通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垂挂的灰白色菌丝上。这些菌丝看起来与影菇并非一体,更像是另一种共生或附生的低等菌类。在焚虚火蠊的火光惊动影菇喷发孢子时,这些菌丝似乎并无反应。
或许……可以从下方紧贴地面快速通过?孢子喷发似乎有一定高度和方向,主要针对空中和前方的入侵者。如果速度够快,身法够低……
这依然是一场赌博。但王铮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停留越久,变数越多,谁知道那三头蛇形怪树会不会有什么后续反应?或者这附近还有其他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长生木蚨的清光在体内加速流转,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孢子侵蚀。裂宇金螟被他收回,这种场合它的空间感知帮助有限。他取出一张备用的“神行符”拍在腿上,又扣了两张“金刚符”在左手掌心以备不测。
然后,他伏低身体,几乎贴地,目光锁定洞口下方那不足三尺高的狭小空间,那里是孢子灰雾相对稀薄、影菇伞盖正下方可能的盲区。
就是现在!
王铮双腿猛然发力,“神行符”光华一闪,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像贴地疾掠的狸猫,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洞口飚射而去!他没有直线冲入,而是在接近洞口的瞬间,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拧,几乎是擦着左侧湿滑的岩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洞口中央孢子相对浓密的区域,一头扎进了那不足三尺高的“盲区”!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带起的风声尖锐。洞口上方的影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气流再次惊动,伞盖猛地一颤,中心灰光流转,又要喷发!
但王铮已经冲了过去!他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上方传来的、孢子即将喷涌而出的阴冷气息!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已然冲入洞内黑暗,心中稍松的刹那——
异变再起!
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不,不是塌陷,而是原本覆盖着一层硬壳般苔藓和泥沙的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沼泽般绵软粘稠!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同时,两侧湿滑的岩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灰白色菌丝,如同活过来的触手,疯狂地朝着他的手臂、双腿缠绕而来!
陷阱!洞口真正的杀招,不是上方的影菇孢子,而是脚下和两侧的伪装!
王铮心中骇然,但反应丝毫不慢。左手扣着的两张“金刚符”瞬间激发,一层淡金色的、略显薄弱的护体光罩猛地撑开,将缠上来的灰白菌丝暂时阻隔在外,同时提供了些许浮力,减缓了下陷的速度。但下方的吸力异常强大,且带着一股阴寒的腐蚀性能量,金刚符的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被侵蚀!
危急关头,王铮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并指如剑,体内残存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指尖,施展出《万虫衍化诀》中记载的一门偏门秘术——“燃血指”!此术以精血为引,瞬间爆发凌厉指风,专破阴邪滞碍,但对自身损耗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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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淡淡血气的赤红指风,狠狠刺入脚下粘稠的“地面”!
嗤啦——!
仿佛热刀切入牛油,又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刺耳的腐蚀声响中,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蠕动和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摩擦的精神尖啸!那粘稠的“地面”竟似活物般受创,吸力骤然一松!
王铮趁此机会,双腿猛蹬两侧尚未完全塌陷的实地,借着“神行符”最后的余力,配合“燃血指”反冲的力道,身体如同游鱼般向前猛窜!
哗啦!
他整个人终于完全脱离了洞口陷阱区域,向前扑出丈余,重重地滚落在岩洞内部坚实冰凉的地面上,接连翻滚了几圈才卸去力道,撞在洞壁上方才停下。
身后,洞口处传来粘稠液体涌动和菌丝疯狂舞动的窸窣声,夹杂着影菇孢子喷发的细微嗤响,但声音被隔绝在洞外,渐渐平息。
洞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
王铮躺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左臂和右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被金刚符未能完全阻挡的菌丝腐蚀所伤。体内法力再次跌至谷底,精血损耗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他还活着,闯过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背靠洞壁,取出一颗疗伤丹药服下,又调动长生木蚨的清光重点滋养受伤部位。做完这些,他才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岩洞深处。
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视线适应了这种黑暗后,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夏夜稀疏的萤火,在缓缓明灭。
那光芒清澈,但却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空间波动感。
王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岩洞,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