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诡异的骸骨盆地越远，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余悸才稍稍淡去。王铮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经脉间的隐痛和神魂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不久前与何等存在擦肩而过。长生木蚨的清光在体内缓慢流转，像最耐心的织工，修补着那些细微的裂痕。袖中洞天里，九只幼虫依旧蜷缩着，传递出的恐惧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劫后余生般的瑟缩，它们甲壳上那些新得的淡金纹路也黯淡无光，仿佛受了惊吓。
西方山脉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从模糊的剪影变成了具体而狰狞的岩体。山势陡峭，岩壁如同被巨斧劈砍过，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与周围永恒的漆黑背景格格不入。阴蚀之风在这里变得猛烈了些，打着旋儿从岩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合唱。
王铮选了一处背风的岩凹，决定稍作休整。法力几乎见底，再强行赶路，万一遇到变故将毫无抵抗之力。他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缓慢汲取着其中稀薄的灵气，同时将仅剩的一颗温养丹药含在舌下，任由药力化开，滋润干涸的经脉。
岩凹狭小，仅能容身。他将神识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身周数尺范围的警戒。长生木蚨伏在肩头，碧绿复眼警惕地扫视着凹口外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灵石化为齑粉，丹药的暖流在体内循环了几个周天，疲惫感稍减，法力恢复了约莫一成。王铮刚想取出第二块灵石，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极其规律的、间隔一致的“沙、沙”声，正从岩凹侧前方的坡下传来，方向……似乎是朝着他这边？
王铮瞬间绷紧，屏住呼吸，身体向后紧贴岩壁，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一枚备用的攻击性符箓上。长生木蚨的清光也完全内敛。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岩凹外约三丈处停了下来。
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点市井油滑味道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清：
“哟，这鬼地方居然还能撞见活气儿？岩凹里的朋友，躲着多没意思，出来透透气儿？老头子我这儿有好东西，换不换？”
王铮心中一凛。活人？在这蚀骨黑林深处？听口气，似乎不是守尸人那一路。是敌是友？他沉默着，没有回应，神识不敢外放，只用耳朵仔细捕捉外面的动静。
“嘿，还警惕着呢。”那声音不以为意，反而带着点笑意，“放心，老头子我就是个跑单帮的行脚商，误入这鬼地方，寻思着捞点偏门儿。你那敛息功夫不错，但气血波动可瞒不过咱这双老招子。受了不轻的伤吧？阴蚀入体，神魂不稳，再硬撑下去，就算出了黑林也得落下一身病根。”
句句说中要害。王铮心思急转。此人能如此精准判断他的状态，要么修为远高于他，要么有特殊探查法门。听声音中气不算太足，不像修为绝顶之辈，那多半是后者。
“行脚商？”王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这蚀骨黑林里做生意？与谁做？与鬼做么？”
“哈哈！”外面那老者笑出声来，透着股古怪的得意，“朋友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这黑林里头，除了咱们这些要钱不要命的，剩下的可不就是‘老朋友’们么？腐磷尸甲褪下的壳，阴蚀石精的碎片，年份足的黑齿苔……外面那些修炼阴煞尸道的老怪们，可爱这些玩意儿了，价钱给得足！”
腐磷尸甲壳？阴蚀石精？王铮心中微动。这些东西确实是对特定修士有价值的偏门材料，但获取风险极高。这老者敢深入黑林采集，要么本事不小，要么……路子很野。
“至于跟谁做？”老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不瞒你说，有时候，‘老朋友’们急眼了，也会拿点压箱底的东西出来换条生路。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和眼力了。”
王铮沉默片刻。这老者言语跳脱，真假难辨，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且，他确实急需了解黑林情况，尤其是出去的路径。
“你想换什么？”王铮问。
“这就对了嘛！”老者声音愉悦起来，“老头子我别的不好，就好一口‘生气儿’。你身上带没带阳属性的灵草、矿石，或者精炼过的纯阳法器残片？年份不用太久，够鲜亮就成！这鬼地方待久了，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得时不时补点暖和的。”
阳属性物品？王铮身上确实有一些，多是从前战利品或储备，不算顶珍贵，但在这阴蚀绝地，其价值确实不同一般。
“我有三株五十年份的赤阳草，一块鸡子大小的烈阳石碎片。”王铮缓缓道，“你能给我什么？”
“赤阳草？烈阳石？好东西！”老者声音里透出满意，“这样，我给你指一条相对好走些、能绕开‘大家伙’的路径，保你安全走到西边‘铁锈山’脚下。再加一块‘静魂玉’的边角料，帮你稳住神魂，怎么样？童叟无欺！”
路径信息，正是王铮最急需的。静魂玉也是温养神魂的上佳材料，虽只是边角料，却也珍贵。
“先看货。”王铮沉声道。
“爽快！”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老者在掏摸什么。片刻，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柔和光芒，从岩凹口透了进来，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安抚心神的宁静气息。确实像是静魂玉。
“路径呢？空口无凭。”王铮没有立刻出去。
“嘿，还挺精。”老者嘀咕一声，“听好了：从此地向西偏北十五度，直行三里，见一株三头蛇形怪树右转，沿干涸河床走五里，河床尽头有岩洞，穿洞而过，避开洞内‘影菇’孢子。出洞后上一线天石脊，贴左侧走，莫看右侧深渊。石脊尽头下坡，便能看见铁锈山主峰下的‘乱石峡’，那里阴蚀稍弱，时有缝隙可通外界。记住了？”
王铮在心中快速记下。方向、地标、距离、注意事项，描述得很具体，不似临时编造。
“如何？老头子我够诚意了吧？”老者催促道，“把东西放在岩凹口，你自己退进去，我自取。咱们钱货两讫，各走各路。”
王铮沉吟。这交易看似公平，但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这老者出现得太突兀，言辞也过于圆滑。
“你为何独自在此？”王铮突然问道，“行脚商也该有伴当才是。”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点真实的疲惫：“伴当？十年前倒是有一个，贪心不足，想去摸‘灰坟场’里的金骨头，结果……嘿，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老头子我命硬，捡回条命，但也困在这鬼地方了。靠这点倒买倒卖的本事和认路的眼力，勉强糊口，也盼着哪天能撞大运找到条安稳出路。”
灰坟场？金骨头？王铮心中一震。指的莫非就是刚才那骸骨盆地和暗金脊椎骨？这老者知道那里，甚至他的同伴折在里面！
“那灰坟场……”王铮试探着问。
“打住！”老者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朋友，好奇心别太重！那地方不是咱们能惦记的！看在交易的份上，听老头子一句劝：忘了你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埋头赶路，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有些存在，你看见了，它也就‘看见’你了。”
最后这句话，让王铮后背寒毛直竖。他想起了那道渊隙的“注视”。
犹豫再三，王铮还是决定完成交易。信息对他至关重要，静魂玉也是急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里面装着三株赤阳草和那块烈阳石碎片，又从另一个小袋里倒出几块下品灵石——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阳属性物品和通用货币了。
他将玉盒和灵石放在岩凹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缓缓退到岩凹最深处。
外面传来老者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快。片刻，乳白色的静魂玉光芒被拿走，接着是拿起玉盒和灵石的细微声响。
“成色不错。”老者满意道，“朋友是个实诚人。路径已经给你了，照着走，别瞎闯，尤其别靠近任何看起来特别‘干净’或者特别‘杂乱’的地方。保重吧，但愿咱们都能活着出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王铮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老者真的离开后，才慢慢走出岩凹。他检查了一下放置交易品的地方，空无一物，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那老者行事干净利落。
他握紧手中那块鸽子蛋大小、温润微凉的静魂玉边角料，感受着其中散发的安宁气息，缓缓吸入一丝，神魂的疲惫和隐痛果然缓解了些许。
抬头望向西方，铁锈山的暗红轮廓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余烬。老者指出的路径清晰印在脑海。
是陷阱，还是生机？
王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没有太多选择。至少，这条路径听起来比他自己盲目乱闯要靠谱。
他将静魂玉贴身收好，辨认了一下方向——西偏北十五度。那里是连绵岩坡，怪石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