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脊像巨兽的脊骨,嶙峋地凸起在愈发陡峭的地势之上。王铮沿着背阴面潜行,脚下是粗糙冰冷的黑色岩石,缝隙里偶尔能看到几簇颜色暗紫、形态干瘪的苔藓,早已失去了石室里那种微弱的灵气,只剩下顽强的枯槁。
身后那无声谷地的死寂感,如同粘在背后的阴冷目光,许久才缓缓淡去。但空气里沉凝的压力并未减轻,反而随着西方那巨大山脉阴影的迫近,变得更加具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节律之上。
风几乎停止了呜咽。绝对的安静里,只剩下自己心跳、血流,以及鞋底擦过岩面的微响。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压迫神经。王铮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他不再试图放出神识探查,那诡异划痕吞噬神识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像一个纯粹的凡人猎手,依靠眼、耳、鼻,以及某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
直觉在示警。前方,左侧,那片被高大岩柱遮挡的阴影区域里,有东西。
他停下脚步,身体紧贴着一道垂直的岩缝,屏息凝神。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能量的异常波动。但就是有一种感觉——那里不“空”。
等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阴影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王铮缓缓移动视线,从岩柱底部向上扫视。岩柱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在绝对黑暗的背景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就在目光扫过岩柱中段时,他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岩石天然纹路的线条。
那是一道刻痕。很浅,斜斜地划过岩壁,末端似乎还带着一点轻微的焦黑。
人为的痕迹。
王铮的心跳略微加快。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选择了一条可以从侧后方接近岩柱的路线,利用几块散落的巨石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挪移过去。
靠近了。那道刻痕更加清晰。它不是利器划出的规整线条,边缘毛糙,深浅不一,更像是什么炽热的东西烧熔、或者带着巨大动能的东西擦过留下的。焦黑的痕迹已经非常黯淡,几乎与岩石同化,若非刻意观察,在黑暗中极易忽略。
王铮伸出指尖,在距离刻痕寸许处悬停。没有感受到残留的热量或能量,只有岩石本身的冰冷。刻痕本身也没有什么特殊气息,就是一道普通的、古老的伤痕。
但在这片除了诡异划痕和自然风蚀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痕迹的黑林深处,这样一道明显是“战斗”或“冲击”留下的刻痕,本身就意味着不同寻常。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刻痕延伸的方向望去。刻痕斜指向右上方,消失在岩柱顶端的阴影里。王铮攀着岩柱粗糙的表面,如同壁虎般缓缓向上。岩柱不高,约三丈有余。快到顶部时,他看到了更多。
不止一道刻痕。十几道、几十道相似的浅痕与焦黑印记,凌乱地分布在岩柱顶部及相邻的岩壁上。有些是平行的擦痕,有些是放射状的灼烧痕迹,还有几处是拳头大小的浅坑,边缘呈融化状。
这里发生过战斗。规模不大,但相当激烈。从痕迹的陈旧程度和风蚀状况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在守尸人到来之前,甚至可能比那无声谷地的划痕年代更晚一些,但依旧古老。
会是谁?为何在此战斗?对手是什么?
王铮的目光在岩柱顶部仔细搜寻。在几道放射状灼痕的中心位置,他发现了异常——那里的岩石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质地也更加密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凑到眼前。
粉末细腻,在黑暗中没有反光。他极其小心地分出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法力,包裹住一点粉末,试图感知。
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死寂、带着淡淡星辰湮灭般意味的气息,顺着法力反馈回来!这气息虽然微弱到极点,且历经漫长岁月早已消散大半,但其本质却让王铮心头剧震——与那无声谷地划痕散发出的“空洞死寂”感,同出一源!只是更加稀薄,更加……“沉淀”了下来,如同灰烬。
王铮立刻撤去法力,指尖残留的粉末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活性,变得与普通岩灰无异。他脸色凝重。这些灰白色粉末,是那种制造出谷地划痕的“力量”残留的余烬?曾经有掌握了类似力量的存在,在此地与人战斗?
战斗的另一方呢?痕迹大多是灼烧和冲击,显然使用了火焰或阳刚属性的力量。是修士?还是某种火属性妖兽?
他在岩柱顶部小心移动,寻找可能属于另一方的痕迹。很快,在岩柱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他找到了。
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石化的斑点,约指甲盖大小,嵌在岩石里。斑点周围,岩石呈现出细微的琉璃化迹象,那是极高温度瞬间灼烧的结果。王铮尝试感知,这片暗红斑点上残留的气息更加微弱,几乎难以捕捉,但依稀能辨出一丝暴烈、灼热、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韵味,与黑林中无处不在的阴蚀死寂格格不入。
两种截然不同、近乎对立的力量,曾在此地碰撞。
王铮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久远岁月前的一幕:某种掌控着冰冷死寂之力的存在,与一位(或一群)使用炽热阳刚力量的存在,在这岩柱附近爆发激战。战斗留下的痕迹历经漫长时光,被阴蚀之力不断冲刷,最终只余下这些几乎磨灭的浅痕和一点点性质迥异的“灰烬”。
谁胜谁负?不得而知。但显然,战斗并未持续太久,范围也局限于这一小片区域。而掌握死寂之力的那一方,似乎并未在此留下如谷地那般触目惊心的“作品”。
王铮从岩柱上滑下,落回地面。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地形相对开阔,岩柱林立,像是一片石林。战斗发生在此,是偶然遭遇,还是有意选择?那掌握死寂之力的存在,与谷地留下划痕的是否为同一个?它(或它们)如今又在何处?是早已离去,还是依旧蛰伏在黑林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上来。这片蚀骨黑林,隐藏的秘密远不止一条隐性地脉和上古遗骨。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战场,或者……囚笼?埋葬着不同时代、不同力量交锋的余烬与伤痕。
他继续向西。步伐更加谨慎。既然这里曾发生战斗,留下痕迹,那么附近或许还有其他线索,甚至……危险。
穿过石林,前方出现一道倾斜向下的缓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的“土壤”——那并非真正的泥土,而是无数年风化岩石碎屑与某种黑色粉尘的混合物,踩上去绵软无声,如同灰烬。
王铮走在灰土上,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松软感,仿佛随时会陷下去。他低头看去,灰土表面平整,没有任何足迹或生物活动的迹象。但当他走出十余丈后,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坚硬,但略带弹性。他停住脚步,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灰土。
灰土下埋着的,是一截骨头。
惨白色,表面光滑,约手臂粗细,一端断裂处参差不齐。骨头的质地……很熟悉。与那上古金煞骨有些类似,但气息微弱得多,且更加“普通”,没有那种精纯古老的金石锐气。这更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的普通骨骼,只是在这特殊环境中,被侵蚀得只剩下最坚硬的核心部分。
王铮心中一动,沿着缓坡继续向下,同时更仔细地观察脚下。很快,他发现了更多。
灰土之下,零星地埋藏着许多骨骼碎片。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形的指骨、肋骨碎片,也有兽类的椎骨、腿骨残端。所有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被时光和阴蚀之力反复洗涤后的惨白,没有任何灵气残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它们并非集中埋葬,而是散乱地分布在灰土层中,像是被随意丢弃,又像是从高处滚落、被灰土逐渐掩埋。
这里是一个……抛尸地?或者说,是某个战场边缘的残骸堆积区?
缓坡延伸到尽头,连接着一片更加低洼的盆地。盆地面积不大,中央凹陷,边缘陡峭。当王铮走到盆地上方边缘,向下望去时,呼吸为之一滞。
盆地底部,灰土几乎覆盖了一切。但在那些灰土较薄的地方,或是在盆地中央因沉降而露出的区域,森森白骨如同水底的礁石般显露出来!
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完整的、或大半个的骨架!
有人形的骸骨,保持着蜷缩或仰躺的姿态,骨骼纤细,颅骨的眼窝空洞地望着上方永恒的黑暗。有兽类的骨架,体型庞大,肋骨如同巨大的笼子,尖牙利爪即便只剩下骨头也依旧狰狞。还有一些骨骼形态怪异,难以分辨属于何种生物,有的长着多对翼骨,有的脊椎骨节异常密集,有的头骨硕大畸形。
所有骸骨都呈现出同样的惨白,同样的死寂。它们杂乱地堆积在盆地底部,灰土如同毯子覆盖其上,又在某些地方被骸骨刺破。整个盆地,像是一座露天的、被遗忘的万人坑,又像是一处古老生物的坟场。
没有阴魂怨气,没有尸煞聚集,甚至没有腐臭。只有纯粹到极点的“死亡”本身,冰冷地凝固在这里,被灰土温柔又残忍地掩埋。
王铮站在盆地边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盆地里的骸骨数量,何止千百!它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时代,却最终都汇聚于此,化为这片灰土之下的森然背景。
怎么死的?为何集中于此?是黑林自然吞噬的生灵?还是……被某种力量有意收集、丢弃在此?
他想起岩柱上的战斗痕迹,想起那无声谷地的诡异划痕。这片盆地,是否也是那种冰冷死寂力量的杰作!
忽然,王铮的目光凝固在盆地中央偏右的位置。那里,灰土被什么东西微微拱起,形成一个小丘。小丘顶端,露出半截与众不同的骨骼。
那骨骼呈暗金色,虽然同样惨白,但在周围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它是一段脊椎骨,节节相连,每一节骨块都比成人拳头更大,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雷霆劈过的曲折纹路。即便深埋灰土,历经岁月,那截暗金脊椎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力量感,仿佛它的主人生前是足以撕裂山岳、叱咤风云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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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铮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截暗金脊椎的气息,与他从上古金煞骨中提取的精气,有某种遥远的、同源般的呼应!虽然强度天差地远,但本质相似!
这是……另一具有着上古异兽或真灵血脉的遗骸?而且似乎比那半截金煞骨更加完整?至少脊椎部分保存了下来。
它为何会在这里?与其他骸骨一同被丢弃?还是……它才是这片盆地真正的主角,其他骸骨只是陪衬?
王铮的神念开始报警,警告他立刻离开,不要靠近任何与那种层次力量相关的东西。但一种难以遏制的好奇与渴望,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滋生。一截相对完整的上古遗骨,即便能量早已流失大半,其价值也无可估量。更何况,幼虫们刚刚吸收了金煞骨的精气,若能得到这截脊椎骨的滋养……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目光死死锁住那截暗金脊椎时——
“沙……”
极其轻微的,灰土滑落的声音,从盆地底部传来。
不是风吹,不是自然沉降。
王铮猛地抬头,视线如电般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那暗金脊椎骨小丘的侧后方,约三丈外,一片原本平整的灰土表面,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灰土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下流淌,仿佛下面有一个看不见的孔洞。
紧接着,距离第一个漩涡不到一丈的地方,第二个灰土漩涡悄然出现。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短短几个呼吸间,以那截暗金脊椎骨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灰土地表,如同活过来一般,出现了数十个这样的细小漩涡!灰土无声流淌,向下消逝,露出下面更加苍白、更加致密的底层。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恐怖气息降临。
只有灰土,在静静地、持续地……“漏”下去。
仿佛盆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刚刚……张开了无数张细小的嘴,开始无声地吸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