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味混杂着沼泽的腐臭,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热泥潭区域。
王铮藏身的石穴位于一处高耸黑色岩壁的底部,入口被几丛散发着硫磺蒸汽的滚烫泥浆和纠结的暗红色藤蔓遮挡,位置极为隐蔽。他在洞口布下的隐匿禁制与周围混乱灼热的能量场交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穴内干燥,与外面的湿热截然不同。石壁上凝结着一层淡黄色的硫磺结晶,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王铮盘膝坐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台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已恢复了全盛状态。面前摊开着几样东西:那枚鬼首“巡查令”,阴鸷老者的骨珠串,光头壮汉的开山斧,还有几枚新得的玉简。
他的指尖拂过巡查令冰凉的表面。这东西是潜入更深处的关键,但如何使用,还需要契机。直接大摇大摆拿出来,怕是第一时间就会被识破。守尸人内部必然有严密的身份验证手段,绝非一块令牌就能通行无阻。
将令牌收起,他又检视了一番骨珠串和开山斧。骨珠串阴气森森,每一颗珠子似乎都封印着一缕痛苦的精魂,是件歹毒的上品法宝,威力尚可,但与他功法不合,且气息太显眼,容易暴露。开山斧材质不错,炼制手法却粗糙,胜在势大力沉,勉强算是件不错的近战法器,但对他而言用处不大。
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险境中增加多少胜算。他真正依仗的,还是自身修为与虫群。
焚虚火蠊在之前的战斗中损耗了一只,还有八只。戍土真蛄、裂宇金螟、长生木蚨状态完好。幻光阴蚃消耗颇大,尚在恢复。新进化的噬魔甲虫群损失了部分,但残存的个体气息更加凶悍,对阴毒属性的抗性似乎也更强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这片热泥潭区域虽然隐蔽,但守尸人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搜捕只会越来越严密。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最好能暂时离开雾隐岛,或者至少转移到岛屿的另一端,避开目前的搜捕焦点。等到风头稍过,再凭借巡查令尝试深入。
心念已定,王铮睁开眼。他撤去石穴内的禁制,将虫群收回洞天,只留幻光阴蚃在外警戒。
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外面雾气依旧浓重,但这里的雾气掺杂了更多的硫磺蒸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黄色,能见度更低。滚烫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王铮耐心地观察了片刻。这片区域似乎没有固定的守卫,但远处依稀能听到几声模糊的、仿佛某种哨子发出的尖锐鸣响,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守尸人果然在加紧搜捕。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滑出石穴,贴着滚烫湿滑的岩壁,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很快来到岩壁顶端。这里视野稍好,但雾气依旧浓重,只能看到方圆百丈内的模糊景象。下方是蒸腾的硫磺泥潭,更远处则是无边无际的灰绿色雾霭。
辨认了一下方向,王铮朝着与之前废料处理池相反、似乎是岛屿更内陆的方向潜去。他行动极为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可能藏有暗哨或天然陷阱的区域,速度不快,但胜在隐蔽。
然而,雾隐岛似乎已经彻底“醒”了过来。每前进一段距离,总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哨音、呼喝声,甚至偶尔有遁光在雾气上方较高的空中急速掠过。搜捕的网,正在快速收紧。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布满锋利硫磺晶簇的乱石滩后,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一片相对干燥、地面布满黑色砾石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开阔地对面,是一座更加陡峭、植被稀疏的黑色山峰。
王铮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巨砾之后。幻光阴蚃传来警示:开阔地中央,有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法力残留,像是有人不久前在此短暂停留或施法。
他凝神感应,确实如此。而且,残留的气息似乎不止一股。
就在他犹豫是绕过去还是快速通过时——
“嗖!嗖!嗖!”
三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对面山峰半腰的几块岩石后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王铮藏身的巨砾!乌光迅疾无声,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和凌厉的穿透力,显然是某种歹毒的飞针或箭矢类法器!
暴露了!
王铮眼神一冷,身形不退反进,猛地从巨砾后冲出!他没有去硬接那三道乌光,而是施展身法,如同鬼魅般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乌光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右手一挥,一道凝练的紫白色电弧劈向乌光来处!
“轰!”电弧炸开一块岩石,碎石飞溅。但袭击者显然早有准备,一击不中,立刻隐匿。
“果然在这里!”一声冷笑从侧前方传来。雾气翻涌,三道身影缓缓浮现,成品字形将王铮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道士,手持一柄乌木拂尘,气息阴冷,修为赫然达到了化神初期。左侧是个身材矮小、如同孩童般的侏儒,手里把玩着两枚漆黑的铁胆,眼神闪烁不定,修为在元婴后期。右侧则是个披头散发、眼窝深陷的妇人,指甲长而乌黑,腰间缠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软鞭,也是元婴后期。
“反应倒快。”中年道士冷冷盯着王铮,拂尘轻轻摆动,“能在我们‘阴风三煞’的‘透骨阴梭’下毫发无损,化神后期?难怪能杀得了邹老头和黑山。”
他口中的“邹老头”和“黑山”,想必就是被王铮斩杀的那名阴鸷老者和光头壮汉。
“血鳗大人有令,生擒此人,赏上品灵石千块,赐‘血婴丹’一枚!”侏儒尖声笑道,眼中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那妇人也是舔了舔乌黑的嘴唇,嘶声道:“化神后期的精血和元婴,可是大补……”
王铮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快速评估。一个化神初期,两个元婴后期。若是平时,这三人他并未放在眼里。但此刻身处敌巢,纠缠下去,必会引来更多强敌。
“让开。”王铮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让开?”中年道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讥诮之色,“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这方圆百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条大鱼!”
话音未落,他手中乌木拂尘猛地一甩!万千尘丝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丝网,朝着王铮当头罩下!丝网未至,一股禁锢神魂、迟滞法力的阴寒之力已然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侏儒怪笑一声,手中两枚铁胆脱手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迸射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电芒,如同暴雨般射向王铮!那妇人则手腕一抖,腰间软鞭如同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王铮下盘,鞭梢分叉,如同毒蛇信子,直指要害!
三人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是想速战速决,至少也要缠住王铮,等待援兵。
面对这上下左右全方位的凌厉攻击,王铮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动用其他灵虫,也没有施展雷法。
只是心念一动。
八点赤金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瞬间出现在他身周,悬浮不动。
焚虚火蠊。
八只火蠊同时张开细小的口器。
没有喷吐出焚天煮海的烈焰狂潮。
八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指粗细、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赤金色的火线,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这火线速度之快,仿佛超越了光线!温度之高,让周围的空气(雾气)瞬间被蒸发出空洞,发出“嗤嗤”的灼响!
八道火线,分取八方。
三道,精准地贯穿了那笼罩而来的黑色丝网最核心、能量流转最密集的三个节点!
“嗤——!”
仿佛烧红的铁丝插入冰水。看似铺天盖地、阴寒歹毒的黑色丝网,在与那赤金火线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克星,被轻易洞穿、撕裂!构成丝网的阴寒法力被焚虚异火霸道的高温与破邪特性瞬间蒸发、净化!大片的丝网如同被点燃的蛛网,迅速焦黑、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中年道士脸色剧变,闷哼一声,拂尘上灵光乱闪,显然法宝受创不轻!
另外两道火线,如同拥有灵性般,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撞上了侏儒射来的那两枚旋转碰撞、迸发黑色电芒的铁胆!
“叮!叮!”
两声清脆到极致的碰撞声。不是金属撞击,更像是琉璃破碎。
赤金火线击中铁胆的刹那,铁胆表面那层乌光瞬间黯淡、消失,内部凝聚的阴雷之力甚至来不及爆发,就被焚虚异火从内部引燃、瓦解!两枚品质不俗的铁胆法宝,瞬间变得通红,随即“嘭嘭”两声,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焦黑的碎片!
侏儒“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骤降,眼中满是骇然!
最后三道火线,则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一道缠上了妇人卷来的软鞭鞭梢,两道则射向软鞭中段和妇人的手腕!
软鞭与火线接触,那斑斓的色彩瞬间褪去,变得焦黑脆弱!鞭梢的分叉被火焰直接烧熔、粘连在一起!中段的火线更是将软鞭烧出一个大洞,几乎断裂!射向手腕的火线则逼迫得妇人惊叫一声,不得不松开软鞭,狼狈后退,手腕处已被灼出一片焦痕!
仅仅一个照面!三人联手布下的杀局,便被八道凝练的焚虚火线轻描淡写地彻底瓦解!甚至重创了他们的法宝!
中年道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讥诮和从容,只剩下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凝练、如此精准控火的灵虫和火焰!这火焰对阴邪之物的克制,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此人棘手!结阵拖住他!发信号!”中年道士厉声吼道,同时疯狂催动拂尘,试图重新凝聚丝网防御。
侏儒和妇人也强压伤势和恐惧,就要施展秘法或发出警报。
但王铮岂会再给他们机会?
在八道火线建功、三人阵脚大乱的刹那,王铮动了。
他身形如同一缕青烟,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那中年道士身前不足三尺!
太快了!中年道士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防御动作,只看到一只覆盖着玉色光泽、五指修长的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王铮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中年道士的脸颊上。没有动用破灭指力,也没有灌注太多法力,仅仅是化神后期巅峰肉身力量结合精妙发力技巧的随手一击。
但这一掌,却蕴含着一种沉重如山、沛然莫御的力道!
中年道士只觉得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旋转着横飞出去十几丈,狠狠砸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满嘴牙齿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金星乱冒,耳中轰鸣不止,一时间竟爬不起来,神魂都被这一巴掌扇得动荡不稳。
侏儒和妇人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寒气直冒。化神初期的队长,竟然被对方像拍苍蝇一样随手扇飞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王铮的身影再次动了。这次的目标是那侏儒。
侏儒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和奖赏,将手中仅剩的几枚黑乎乎的法器一股脑砸向王铮,同时身形暴退,就要遁入雾气逃命。
王铮看也不看那些砸来的法器,袖袍一拂,一股无形气劲涌出,将那些法器震得倒飞回去。他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已追至侏儒身后,同样轻飘飘的一掌按在其后心。
侏儒如遭雷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狂喷,扑倒在地,气息萎靡,动弹不得。
那妇人见状,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连软鞭都顾不上去捡。
王铮并未追击,只是冷冷看了她逃遁的背影一眼,抬手屈指一弹。
一点微不可察的赤金色火星,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追上妇人,沾在了她的衣角上。
妇人毫无所觉,拼命催动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王铮收回目光,走到那被一巴掌扇得七荤八素、尚未完全清醒的中年道士身前,俯视着他。
中年道士挣扎着抬起头,对上王铮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他含糊不清地问道,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变形。
王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灰蒙蒙的光芒凝聚,缓缓点向他的眉心。
“不……不要杀我!我知道……我知道血鳗大人……”中年道士眼中露出哀求,语无伦次地想要提供信息换取性命。
但王铮的指尖没有丝毫停顿。
“噗。”
轻响过后,中年道士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王铮迅速将其元婴封印收取,又同样处理了昏迷的侏儒。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望向那妇人逃遁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他弹出的那点火星,并非为了杀人,而是标记。焚虚异火凝聚的标记,极其隐蔽,除非修为远高于他或对火系法则有极深造诣,否则难以察觉。这妇人仓皇逃回去报信,正好可以为他“引路”,或许能借此找到那所谓的“血鳗大人”的临时据点,或者至少判断出追兵主力的方位。
他不想一直被追着打。有时候,知道猎人在哪里,比一味躲藏更有用。
快速打扫了一下战场,收起三人还算完好的储物袋和那柄受损的乌木拂尘,王铮不再停留。他没有再往内陆方向走,而是身形一转,朝着侧方雾气更浓、地势更复杂的一片低矮的丘陵沼泽地带潜去。
那片区域,根据他之前得到的地图碎片显示,似乎有几处标注着“危险”、“毒瘴”的字样。对寻常修士是绝地,但对他而言,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隐藏和缓冲。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翻涌的灰绿色雾霭,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战斗的细微痕迹,以及远处那妇人逃遁方向,一点微不可察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灼热气息。
片刻之后,更多的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这片开阔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和战斗痕迹,来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阴风三煞……两个照面就没了?”
“对方用的是火?极其霸道的异火!”
“追!他往那个方向去了!”有人指着妇人逃回的方向。
大批守尸人修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而在相反方向的丘陵毒瘴深处,王铮已经找到了一处被浓密毒蕈和腐烂藤蔓覆盖的天然石隙,悄然藏身进去,布下禁制。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