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打狗还需看主人。秦虎这些年能在城东码头横行无忌,说到底,是仗着背后王家的势。”
“王家在县衙武卫、户房都有人手,盘根错节,若非必要,我李家也不愿轻易与他们撕破脸皮。这便是我先前避而不见的缘由。”
这番推心置腹,张远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一旁的王全福听到这话,嘴唇翕动,几次想插话。
他满脑子还是“和气生财”四个大字,眼看这两边越说越硬,竟是要掀桌子的架势,心中焦急万分。
但看看李德财那郑重的脸色,再看看张远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张远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全福的欲言又止,目光转向他,淡然道:“表舅可是觉得此事不易?确实,要解决扎根城东、背后有靠山的黑虎帮,对我张青阳一人而言,难如登天。”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德财,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信任。
“但此事对执掌李家、交游广阔的李伯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一桩。丰明县内,谁不知李伯父的威望手段?”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李德财面上果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张远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既然今日我与表舅登门求助,此事便再无转圜馀地。黑虎帮,必除。否则,损的就不止是我张远个人的些许名声……”
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厅堂,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而是……”
他轻轻吐出未尽之语。
虽未明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让李德财和王全福都清淅地感受到——损的将是李家的颜面与威信!
甚至,是陈文渊乃至其背后势力对李家能力的质疑!
大堂之中,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德财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凝重。
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鹰:“贤侄所言极是。此事既已至此,我李家既然应下,那就不是简简单单抹平恩怨,而是要立威!”
“要让这丰明县上下都看清楚,招惹我李家看重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权衡更深的布局:“其实,贤侄,依我原本的想法,大可不必如此激烈。”
“我亲自带你去一趟王家,以我的颜面,晓以利害,让王家放弃秦虎这条疯狗,并非难事。王家权衡利弊,多半会点头。”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紧紧锁住张远:“不过……恐怕参赞大人和你,咳,或者说参赞大人的谋划,目标远不止区区一个黑虎帮吧?”
他已经完全将这局棋视作陈文渊在下,而张远则是关键的执行者与传声筒。
既然陈参赞费心布置,目标岂会如此浅显?
张远迎着李德财审视探寻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的弧度,清淅地吐出几个字:
“刀若不杀人,留着何用?”
“嘶啦——”
一旁的王全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张远。
这、这和他昨晚说好的“和气生财”完全不一样啊!
李德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奇货时的审视与凝重。
他紧紧盯着张远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平静火焰的眼眸,仿佛要穿透这八岁孩童的躯体,看清其下隐藏的究竟是幼虎还是雏龙。
他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
之前李家已经开始对张远投资。
那赌输的赌注,就是变相的示好。
但那些财货对于他李德财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但今日事情不同,如果插手,不只是得罪黑虎帮,而是黑虎帮背后的王家。
这牵扯,有点大。
良久。
李德财忽然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某种兴奋与决断。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
他用力将手中的金刀字页合拢,那虚影也随之敛入纸中,只留下墨迹上流转的淡淡金芒。
“好一个‘刀若不杀人,留着何用’!贤侄,这份‘请教’,伯父我收下了!”他大手一挥,对管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开中门!请贤侄和王掌柜入府用茶!”
……
厅堂内。
名贵的紫檀木家具沉稳大气,博古架上陈设着精致的瓷器古玩,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
丫鬟奉上热气氤氲的香茗,精致的白瓷茶盏里,嫩绿的茶尖在澄澈的汤水中沉浮。
李德财脸上洋溢着热情却不失精明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门口的惊诧与审视从未发生过。
他并未立刻将那张金芒流转的纸页收起,而是将其平铺在身侧的紫檀木桌面上,一只保养得宜、指骨粗大的手掌,正缓缓按在纸页之上。
他的指肚,能清淅地感受到纸张微微的起伏,以及其上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如同细密针尖般的锐利气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下首、安静品茶的张远,心中的惊异与盘算如同沸水翻滚。
这孩子不过八岁,竟能将儒道手段与沙场杀意如此完美地融合?
陈文渊到底教了他什么?
他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贤侄啊!”李德财的声音洪亮,充满了长辈对后辈的赞赏,“今日得见贤侄这份‘请教’,真叫老夫大开眼界!”
“这才随参赞大人修行多少时日?短短数月,这儒门手段,当真是学到了不少真东西啊!”
他一边说着,手掌一边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内蕴锋芒的笔划,仿佛在掂量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张远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李德财赞叹的并非自己。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老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依样画葫芦,略有所得,不敢当伯父如此盛赞。”
王全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着那张被李德财按在掌下、尤带金芒的纸页,又看看张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再回想起刚才门口那句杀气腾腾的“刀若不杀人,留着何用”。
这哪里是来“和气生财”求人说和的?
这分明是来亮爪子、递战书的!
他感觉自己象是被架在火上烤,坐立难安,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发颤。
李德财将张远的平静和王全福的徨恐尽收眼底。
他哈哈一笑,打破沉闷:“贤侄过谦了!参赞大人学究天人,能得他倾囊相授,本就是莫大机缘。贤侄能领悟如此之快,更是天赋异禀!”
张远心中雪亮。
这位李伯父,显然是将今日这环环相扣的登门、金刀字页的威慑、乃至对黑虎帮的强硬态度,都归结于老师陈文渊的谋划了。
如此想也正常。
一个八岁孩童,再如何早慧,在旁人眼中,也绝无可能谋划如此深远、手段如此老辣。
他顺势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老师确实教导良多,学生受益匪浅。老师也曾言,李伯父为人正直豪爽,心系乡梓,于这丰明县内,最是明事理、有担当,若遇不平事,寻伯父相助,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精准地搔到了李德财的痒处。
他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手掌重重在桌上一拍:“哦?参赞大人竟在贤侄面前如此抬举李某?哈哈哈!惭愧,惭愧!”
“不过,既然参赞大人看得起,那我李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坐视贤侄被那些腌臜泼皮欺辱了!”
他收敛笑意,语气转为坦诚,甚至带着一丝无奈:“贤侄,不瞒你说。那黑虎帮,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头蛇,我李家要碾死他们,不算太难。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远和王全福。沉稳地点了点头,话语依旧轻描淡写:“老师之前剿灭青竹帮,雷霆手段,震动一方。但……青竹帮虽灭,其根基并未彻底拔除,尚有残馀势力横行大河。”
“那孤竹帮也是聚集不少亡命之徒,而此番谭家岭剿匪……”他顿了顿,没有细说,只道,“老师曾言,其中有些谋划,也因某些缘故,未能竟全功。”
“嘶……”一旁的王全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剿灭青竹帮?
谭家岭剿匪还有未竟的谋划?
这、这哪里是孩童间的打闹,这分明是县衙高层在下一盘清剿地方、整顿秩序的大棋!
自家外甥,竟然卷入了如此凶险的旋涡中心?
他感觉自己如同坐在了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心惊肉跳,手脚都开始冰凉。
李德财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赞道:“佩服!参赞大人果然深谋远虑!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波折也在所难免。”
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张远接口,抛出了最关键的利益诱饵:“黑虎帮若是灭了,它在城东码头经营多年的地盘……可就空出来了。”
“码头!”王全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城东码头!
那是丰明县水路咽喉,货物流转的黄金要道!
黑虎帮把持多年,油水丰厚得难以想象!
这块肥肉……
这块肥肉!
巨大的利益冲击让他瞬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狂涌的贪念和激动。
若能分一杯羹……
不,哪怕只是沾点油星……
李德财的目光也变得无比炽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空出来的码头……是打算交给谁?是准备让青竹帮残馀借尸还魂?还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远。
“引那孤竹帮入局?”
他自问自答,显得成竹在胸。
“贤侄你曾失陷青竹帮,若再扶持他们,恐怕贤侄心中难平。”
“这么看来,参赞大人是想借机引入实力尚存、又与青竹帮有隙的孤竹帮,让他们占据码头,既能填补空白,又能牵制地方?”
张远眼帘微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在李德财眼中,无异于默认。
李德财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洞悉了陈文渊的谋划,面上不禁再次闪过一丝得意。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显出几分为难:“灭黑虎帮,对王家来说或许只是损失一条狗,肉疼但未必伤筋动骨。”
“可要让出码头这块肥肉……王家岂能答应?这无异于断其一臂啊!”
就在这时,张远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德财心中的锁:“王都头如今在黑水渡。”
“什么?!”李德财如遭电击,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眼死死盯住张远,瞳孔剧烈收缩!
黑水渡!
那里远离丰明县城,且如今要妖邪作乱。
县尉大人领武卫巡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回不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王家的武力依仗王成怀竟然不在县衙!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这是调虎离山!
李德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不只是参赞大人的谋划……”
“这背后还有,还有县尊?是县尊大人想要借机掌控城东码头,彻底……”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彻底打压王家,重整丰明县的地方势力格局!
张远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低下了头,仿佛默认了这更深层次的背景。
这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一旁的王全福早已听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
县尊?!
这小小的黑虎帮事件,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县太爷的布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再看张远,只觉得这个八岁的外甥身上,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让他感到陌生而敬畏。
死寂再次笼罩厅堂,只有李德财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李德财脸上的惊骇、尤豫、权衡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上重注时的兴奋与决绝!
“哈哈哈!”他猛地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冲散了凝重的气氛,“好!好一个局!李某做生意,向来喜欢以小博大!”
“这一局,若是不赌,岂不是姑负了参赞大人的看重?岂不是让贤侄你瞧不起我李德财的胆魄?”
他收敛笑声,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王家也好,李家也罢,在这丰明县,说到底都一样。”
他瞥了一眼旁边如坐针毯的王全福,意味深长地道:“今日他王家能因码头之事被压制,焉知他日不会寻个由头,在生意场上卡我李家的脖子?”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博个先手!”
王全福嘴角狠狠一抽,完全明白了李德财的意思。
在这场县尊主导的重新洗牌中,没有真正的旁观者。
与其被风暴波及,不如主动选择站队,攫取最大的利益!张远今日来李家,就是给了李家一个选择站队并成为赢家的机会!
李德财不再尤豫,朗声朝厅外喝道:“锦堂!进来,见见你张青阳贤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