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踩上参道粗糙的石板，洛云天和王面两人紧随其后。
月光跟着三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石阶上。
起初是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名夜鸟短促的啼叫。
越往上走，那呜咽的风声就越清晰，渐渐盖过其他。
不，那不只是风声。
声音里开始混进别的细碎的呢喃，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又像是潮水漫过布满空洞的礁石。
听不清具体字句，只有粘稠的恶意和冰冷的诱惑，一丝丝渗进耳膜。高天原的低语。还没到门口，守卫已经迫不及待了。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废弃的神社本不该有这么多台阶，柯罗诺斯数着自己的心跳，十七，十八，四十三数到后来，数字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机械的抬腿、落足。
王面的膝盖开始发酸，小腿肌肉绷紧，他皱眉，扭头看了看洛云天，见他毫无反应。也只是跟着向上，低语声越来越响，渐渐汇成模糊的句子片段。
“回来”
“罪”
“血”
他闭上眼，再睁开。
终于，参道尽头，神社本殿的残骸在月光下显露。
屋顶塌了大半，木头椽子狰狞地支棱着，像被撕开的伤口。
拜殿前空地的石板缝隙里，野草长得肆无忌惮，这里就是核心，不是辉煌的神座，只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神域的门，往往开在最不堪的所在。
此时的柯罗诺斯早已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只留下地上那所谓的“钥匙”。
洛云天和王面对视一眼走到拜殿正前方，面朝那片破败。
月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冰冷，带着重量。
王面俯身捡起地上那枚御守钥匙。
上面有血珠渗出，在月光下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
血滴落，浸透那枚脆薄的御守，布料贪婪地吸收着血液，颜色变得深浊，那团暗影似乎活了过来，微微蠕动，细弱的金光从金线残骸上挣扎着亮起，一闪，旋即熄灭。
不够。
王面抬眼，望向头顶那轮满月。
月光在此刻凝实了，不再是洒落的光，而像一层冰冷粘稠的水银，缓缓流淌下来，包裹住枚御守。
他皮肤表面传来轻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扎着。紧接着，是更深的、来自内部的剥离感。
像有什么无形但至为重要的东西，被那月光从灵魂里一丝丝抽离、切削。
不是痛，是比痛更难以忍受的空，是认知的模糊，记忆的褪色。
某些温暖的片段，某个笑容的温度，某句承诺的重量它们在迅速变淡，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触感冰凉。
这就是代价，进入神域的门票。凡人的一半灵魂，由这月光亲手削去，作为献给那片虚无之地的祭品。
洛云天一把夺过他手上那枚钥匙，中断了仪式。
王面身体晃了晃，额头渗出冷汗，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这东西在吸取我的灵魂？！”王面喘着粗气，有些后怕的开口。
洛云天点了点头，“嗯，不过貌似对我没有效果。”
洛云天将那枚御守置于手掌，轻轻向前一推，将手摁在前方的虚无之中。
拜殿前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风的流动，而是空间本身在漾起波纹，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
涟漪中心，光线被吞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边缘模糊的黑暗孔洞。
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洞口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比夜更深的幽暗，以及一股宏大、古老、非人的气息弥漫出来。
混合着焚香的残韵，血气的锈蚀，以及时间堆积出的尘埃味。
那是一扇门，高天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