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小姑娘呵斥了一声,吴大郎有些发懵。
迟疑了片刻后,他还真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便拿着水囊回来。
如今的他也知道钟眉的身份了,她和胡长勇那些人一样,都是山里内讧失败的山贼,按道理来说他是不该这么老实听话的。
可看到钟眉一直跟在李冲身边,李冲又没有说别的话,吴大郎果断的低头认怂。
谁知道李冲心里是怎么想的,稳妥起见,还是听她的比较好。
这年头,枕头风的威力那可是无人不知。
“大老爷,水。”
李冲这会儿实在是没心思说话,骤然而来的高强度运动,让他现在心口还有些疼痛。
抬手接过水囊,咕嘟咕嘟的大口喝了起来。
钟眉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你喝慢些,别太着急。”
一直以来,在她面前表现的都很强势的李冲,如今露出了这般弱势的一面,这令钟眉心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的同时,她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敬佩。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人,为了剿匪,跟着他们这些人深入山林,这份胆识与勇气,是钟眉此前从未在其他官吏身上见到过的。
虽然明面上,钟眉他们一行人对官府不屑一顾,可实际身处这个时代之中,他们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
对于年纪轻轻便已是县令的李冲,几乎所有人的心底里都存着一分敬畏之心。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官本位思想的惯性,钟眉潜意识里就觉得李冲和自己这些人不一样。
可在她眼中本该高高在上的李冲,如今却深入民间,为了百姓谋福祉,她因此心生善意,变得温柔了许多倒也不算离奇。
“哈!”
痛饮过后,李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些。
抬手接过吴大郎手中的干粮,李冲低声道:“你也去歇息吧,不必在这伺候了。”
吴大郎看了眼钟眉,立刻起身:“小人随时恭候差遣。”
说罢,他退到不远处坐下休息。
“让你见笑了。”李冲看向钟眉勉强笑了下,“好久没锻炼了,这猛一下子长途赶路,还真有点难受。”
钟眉在李冲身旁靠着树坐下:“你就是日子过的太好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山珍海味,出入都有车坐,身子能不虚嘛?你看我,走了这么远,不还是没什么事。”
咬了口手中的干饼,李冲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又抬手喝了口水,方才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山珍海味?”李冲摇摇头,“这些天你都住在县衙里,我每天吃的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哪里算是山珍海味了?”
钟眉却依旧没有改口,她淡淡地说道:“可能在你看来,你吃的那些不算什么,可在山里,那就是顶顶好的好东西了。有些人,一年也未必能吃上一次。”
李冲沉默了。
他穿越北宋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虽然靠着坑蒙拐骗当上了县令,但他对真实北宋的了解还是极其有限的。
听到钟眉这么说,不免有些失神。
片刻,李冲开口道:“你能跟我讲讲你们山里的生活吗?”
钟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多说两句倒也没什么。”
伴随着钟眉的娓娓道来,李冲也渐渐明白了,啸聚山林也并没有那么美好。
什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那是别想了,其实在山里的生活,和山外也没什么区别。
也是要男耕女织,也是要看天吃饭。
要是遇到收成不好的时候,还要带着人下山去拦路打劫,用劫来的钱财来养活寨子里的其他人。
“那个时候,我总央求爹爹带我一起下山,他每次都会拒绝我。我心里不服,就偷偷跟在后面,有一次还被爹爹发现了,他把我好一顿骂。”
“之后他就再也不让我下山,我就只能跟张天福他们漫山遍野的到处跑,这走山路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那个时候说是玩,其实多半还是嘴馋,能打到一只山鸡、野兔什么的,就能吃上一顿肉,吃一顿就能想上好几天。”
听到这,李冲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
“既然你们在山里也是种地,那为什么不下山呢?在山上,终归算是落草,有被官府剿灭的风险啊。”
钟眉低头喝了口水,将口中难以下咽的干粮顺下去。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事,可等爹爹死后我逃出山里就明白了。要是下了山,寨子里起码有一半的人会活不下去。”
“没完没了的赋税,莫明其妙的徭役,只要生活中有一点意外,便会全家沦为别人的佃农,从此永世不得翻身。跟这些比起来,在山里起码还能吃饱,这已经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好日子了。”
果然如此。
李冲神色不变,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苛政猛于虎。
北宋的彻底崩塌,看似是因为金国的强势崛起,实则早在赵佶登基的那一刻便埋下了伏笔。
中国的百姓历来是最温和的,只要还有一口吃的,他们便会甘心的俯首下去做牛做马。
可中国的百姓也同样是最严酷的,当看不见生路时,他们也会迸发出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
从陈胜吴广到黄巾起义再到隋末的各路反王,所有的百姓起义都在证明一件事。
普通的百姓起义或许暂时没有创建一个新王朝的能力,但绝对能将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中。
北宋末年那数不胜数的各路起义,便是在吹响赵家王朝复灭的号角。
金国的南下,实则是意外打断了这一过程,让完颜构成了抵御金兵南下的最大公约数,这才得以让南宋立国。
“或许,我能改变这一点呢?”
李冲心中隐约有了些野心,虽然暂时不知该如何去做,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这个意识。
“小眉儿。”李冲沉思过后喊了一声钟眉,“你去帮我通知一下其他人,现在天气有些闷热,我决定暂时先不赶路。所有人该去睡觉的去睡觉,等晚上再赶路,这样也更为隐蔽。”
钟眉嘟囔着起身:“你别这么叫我。”
话虽如此,她还是如实地听从李冲的安排,去给其他人传递李冲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