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床上奄奄一息的雌虫有了动静。
他缓缓支撑起身体,朝着小沈晖的方向看下去。
莫名的,小沈晖觉得对方并不想让他们看出自己的脆弱。
“…是你?”雌虫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小沈晖身上。
光影交错间,小沈晖与那双紫色眼眸对上。
小沈晖想起孤儿院的晚霞,天色被缓缓晕染,绮丽神秘。
好漂亮。他的眼睛。
雌虫的双眼里是自己的倒影,给小沈晖一种错觉。
仿佛,他是对方的全部。莫名的情绪蔓延全身,小沈晖呆愣在原地不动。
陌生的体验,但他并不讨厌。
直到对方再次呼喊,他才如梦初醒。
小沈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床上的雌虫对着他伸出手,手臂上鞭痕错落,异常刺眼。
摆在小沈晖面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面前的雌虫被欺负了。
小沈晖有些不知所措,驻留在原地。很多虫都告诉过他,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明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小沈晖不敢深想。
“来我身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小沈晖。
小沈晖踌躇,他下意识看着塔伯。在梦境里,他唯一信任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塔伯比自己更像是小大人的缘故,小沈晖在塔伯面前总是自在的。
他看到塔伯脸上的惊诧。
迎着小沈晖依赖的目光,塔伯整理好自己的神色,他悄悄松开小沈晖手。
早已死去的菲利斯,竟然被囚禁于皇宫。
不想小沈晖紧紧反握住他,篡取他的温度。
“想去就去。”小塔伯低头看着两虫紧握的手,没有挣脱。
“我可以过去吗?”
“为什么不行?”小塔伯反问,“你在担心?”
小沈晖摇头咬了咬嘴唇。
“我”
“埃克曼,”身高相似的两虫看着彼此,小塔伯对上小沈晖闪躲的目光,“要离开吗?”
“对,我们可以先带他离开。”先把对方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们带不走他。”小塔伯无情打破小沈晖的幻想,“你这次走了,就再也看不见他。”
“为什么?”小沈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闷声反问。
“埃克曼,你还要装傻吗?”小塔伯忽视阿尔瓦警告的神色。
“你如果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就拆穿我好了。”小沈晖深深吸气。
“好。在皇宫里,能囚禁雌虫的,能有谁?”
“塔伯。”阿尔瓦挡在两虫之间,迎上塔伯挑衅的目光,“他不是【他】。”
“哼。”塔伯轻哼一声,背过身去。
阿尔瓦转身安慰小沈晖,“埃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不。我要把他救出去。”
小沈晖走向床前的雌虫,抬头。
雌虫迎上小沈晖发红的双眼,他能清楚的听见小沈晖急促的呼吸声。
“你被虫欺负了。”小沈晖陈述,“是谁?”
雌虫,菲利斯愣住。他幻想很多次对话,但小沈晖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菲利斯闷笑,摸摸小沈晖的脑袋。将其抱在怀中。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小沈晖的问题。
这种感觉跟志愿者摸摸自己的脑袋完全不同,跟福克斯抱自己的感觉也不同。
这其中细微的区别,小小的沈晖无法言说,但他就是明白。
小沈晖胸口闷闷的,他摇摇头不说话,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
好丢人,他不想让他们看见。
菲利斯将小沈晖抱到床上,明明是柔软舒适的大床,可小沈晖浑身不自在。
光线闪烁,两只雌虫幼崽看着菲利斯。
菲利斯的目光极快的扫过阿尔瓦,停在塔伯身上。
“卡佩家的幼崽?”是肯定的语气。
塔伯点头当做回应。阿尔瓦、埃克曼、菲利斯。
这三虫之间的氛围古怪,从外貌来看,阿尔瓦更肖似菲利斯。
但从亲疏而言,菲利斯更亲近埃克曼。
塔伯不知道阿尔瓦的雌父,但他知道银骑首领达米安,是埃克曼的雌父。
这是布莱克与安格斯闲聊时说出的消息。
塔伯选择沉默,他走到床沿使用精神力破坏锁链,锁链毫发无损。
塔伯脸色冷了下来。
“这是针对雌虫精神力设计的,”菲利斯的右手勾起锁链,“卡佩虫崽,不用浪费精神力。”
“您……”
“我已经死了。不要这么称呼我。”菲利斯反应很快。
菲利斯追随着塞尔特死去,现在活着的,只是空壳。
“你明明还活着。”小沈晖紧贴着菲利斯的胸口,“你听,它还在动。”
“……你真的好像他。”菲利斯看着怀中的雄虫幼崽,“你不是他的幼崽。”
小沈晖抬头对上菲利斯的目光,他看起来好伤心。
“我先把你救出来。”小沈晖施展出精神力触角。
触角附着在铁链上,不断地侵蚀。寂静的密室里,吞噬铁链的声响格外清晰。
菲利斯抹去小沈晖的汗水,对上他熠熠生辉的眼眸。
“好啦,我成功了。”
菲利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脚踝,低声道:
“足够了。”
“还不够,我要救你出去。别怕,雄父会帮你做主的。”
小沈晖将触角延伸到菲利斯的伤口处,认真治疗。
“他不是你的雄父。”菲利斯突然握住小沈晖的手,语气坚决。
阿尔瓦迅速冲上前,抓住菲利斯的手。
他紧紧盯着菲利斯,菲利斯始终未把目光投向他。
小沈晖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抖动,呼吸急促起来,眼里盛满惶恐。
他不想美梦被破戳。
“他就是我的雄父。”小沈晖抢答,“我是埃克曼,是个小王子,我的雄父就是虫皇福克斯。”
对,这个世界的他,就是福克斯的孩子。
小沈晖挣脱菲利斯的怀抱。
他果然不是埃克曼。在场的雌虫在心中做出结论。
要是以往的埃克曼,面对质其身份的雌虫,他一定会给对方难忘的教训。
埃克曼极为霸道张扬。
“你肯定是太紧张说错话了,只要出去就好了。”小沈晖无措,精神力触角也显现出慌张,触角依旧附着在伤口上治疗菲利斯。
菲利斯只是盯着小沈晖的眼睛,半晌,他开口:
“好奇我身后的伤口吗?”
“什么…?”
菲利斯转过身,小沈晖以最近的距离直视。
映入眼帘的触目惊心的疤痕。
狰狞扭曲的伤疤在他肌肤上肆意横行,伤口处坑洼不平。暗红色的瘢痕组织无处不在,紧贴在伤口处。
创口更是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反复切割,直到属于他身上的器官被完美剥落。
“他剥下了你的蝶翅。”塔伯强忍怒气。
“…蝶翅?”小沈晖喃喃。
“是啊,剥夺蝶种雌虫的蝶翅。”塔伯冷语,“这种刑罚一般只出现在死囚上。”
“埃克曼,你也是蝶种,你知道蝶翅的重要性。”塔伯的目光停留在小沈晖身上。
漫长的沉默,小沈晖一言不发,沉默的修复着菲利斯的伤口,直到他的皮肤光滑如初,但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曾经属于蝶翅的位置,留下伤痕。
小沈晖终于直视自己忽略的一切,侍从们崇敬惧怕的眼神,福克斯打量的神色,阿尔杰不明的笑意。
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真的没有发现不对吗?
无意打翻茶杯的侍从,他再也没有见过。阿尔杰经常说的歪理,下一代的虫皇。
“对不起。”小沈晖道歉,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我明明可以早点发现的。”
昏暗之中,两个世界在他的视线里交错。一个是在孤儿院里被排挤的沈晖,他蜷缩在被子里,夏日的夜晚里虫鸣声不断,他将白日里的委屈打碎咽入肺腑。
一个是备受宠爱的皇子,所有人都喜爱他,他有亲人。但昏暗的光线里,他的面前,是被折磨的雌虫。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太贪心了,我是个坏小孩。”
要是我不那么贪心就好,将身体还给原本的主人,他会比自己更早发现这里的秘密。他比自己更大胆,更有勇气,说不定早就把雌虫救出来了。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他的幼崽。”菲利斯轻轻抱住小沈晖,轻拍他的后背。
“我不是他的小孩,我有自己的名字,对不起。”小沈晖哭着说,“我只是想要爸爸妈妈。”
拍打小沈晖后背的手一顿。
“一个人真的好累好累,”小沈晖说,“没有人喜欢我。”
“那你是谁?”阿尔瓦忍不住开口,倏地闭上嘴,他看见菲利斯冰冷的目光,轻而易举的刺入他的心口。
“不,有虫喜欢你。没有虫会不喜欢自己的幼崽。”菲利斯温声安慰。
“可我就是没人要,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小沈晖抽噎,菲利斯的怀抱太温暖,小沈晖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只是一个小孩,他无法独自承受这么多的情绪,岌岌可危的情绪在此刻溃不成军,喷发。
菲利斯无言,他亲吻小沈晖的额头,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菲利,夜明珠幼崽可不好养哦。】
【幼崽们有着记忆传承,有着你无法想象的能力。】
【我不明白,雄主。】
【就是说,夜明珠幼崽不会轻易死去。菲利,万一有一天】
【保护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雄主,我不会这么做。】
“是他们的错,他们让你承受太多。不该抛下你。”
菲利斯引开了追兵,自己被俘换取了虫蛋的生计。代价是被囚,虫蛋不知所踪。
怀中的哭声减弱,小沈晖双眼通红,语气坚定。
“福克斯是坏人,我要把你救出来。”
“救?”塔伯问,“怎么救?向雄保会求助吗?”
“虐待是犯法的,做错事情就要受到惩罚。”
“天真。”小塔伯答,“虐待幼崽的拉维恩,死后依旧被虫尊崇,他的后代享有特殊的待遇。”
“阿尔瓦哥哥,”小沈晖出声制止,“我可以的。”
“那我该怎么做?”小沈晖神色认真,揉了揉泛酸的眼角,“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他?”
“你?”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把他救出来。”
塔伯认认真真的打量小沈晖,半晌开口:“很可惜,你做不到。我们都做不到。”
“为什么?阿尔杰说了,我是a级雄虫。”
“嗯。没用。”
“那,夜明珠权柄呢!就像之前一样。”
“埃克,不行的。你不能对他使用夜明珠权柄,”阿尔瓦提醒,“他是已死之虫,更是罪虫。”
“前任虫皇塞尔特的雌君,在虫皇面临危险时,逃之夭夭的罪虫。”
“埃克,我们现下,最好的选择是——”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去,然后时不时的来看他。”阿尔瓦一字一句的说。
小塔伯无声的笑笑,神色很冷,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我不要。”小沈晖答,“这样的结果,我不接受。”
“明明之前在多兰星上——”
“那不一样。”阿尔瓦回,“埃克,你真的清楚你现在要推翻的是什么吗?”
“你做不到的。”
这是第一次,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小沈晖无措的想,慌神之间,他对上菲利斯的眼神。
“我会想办法的。”小沈晖稚嫩的承诺。
“已经足够了。”菲利斯笑道。
“足够?”
“嗯,见到了你,就已经足够了。”
全部都在安慰我,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