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禾满眼恨意的朝他看了过去,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天魔身上的烧伤仍旧落入了她的眼底。
他看着好惨。
熹禾眼神顿了顿,眼底的恨意交织着惊疑,刚想抬脚向天魔走过去,询问他为何会受伤。
她的步伐却被面前的尸首拦住了。
尸首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静默不动,却好似能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一样,用他那惨烈的死状质问熹禾,你为何还要去找他?
他杀了人!杀了这么多人!这里死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你还要包庇他吗?
你还要被他蛊惑吗?
你要背弃你的善念,背弃你的原则吗?
熹禾的脚跟刚离开地面,那些质疑便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
她和天魔之间就像隔着天堑,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过不去了。
天魔抓着连帽的边沿,用衣料挡着自己的脸。
他狼狈地坐在地上,神情惶惶,好似在等着熹禾审判他似的无比忐忑。
可熹禾却连走近他都不愿。
他等了好久,等到的却是熹禾离去的脚步声。
天魔又怕又急,膝行着朝熹禾扑了过去。他什么都能承受,是打是骂还是埋怨他都认。但是唯独无法忍受熹禾就这样离开他。
天魔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朝熹禾扑过去,熹禾不愿回头,他只能死死的抓住她的裙摆。
“熹禾,你不信我吗?”天魔扑倒在地,来不及起身。平素一尘不染的衣衫上,此刻到处都是脏污的血迹。
抓着熹禾裙摆的手,手腕露了出来,全是猩红的烧伤。
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熹禾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想再心软了,无论任何理由,她都不想听,不想跟天魔再有任何牵扯。
当初看到他杀朱昂的时候,她就该如此决绝了。
熹禾冷笑,语气如寒霜般冷冽:“信你什么?”
“信我也有善念。”天魔像是在求她相信,眼里全是希冀。
“呵呵,你有吗?”熹禾却听得只想笑,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有什么都不可能有善念。
天魔脸色一白,抓着熹禾裙摆的手紧了紧:“熹禾,是他们先惹怒我的,是他们先要杀我的。”
熹禾此刻却不愿再信他的话:“朱昂呢?你为何要杀朱昂?”
“是他先上门挑衅的,他要杀我。”
“平白无故,他为何要杀你?”
“这我……我不知道。”朱昂的事,天魔确实不清楚,那天熹禾检查完天魔的山洞,朱昂带着人离去后。很快便折返回来,二话不说拿剑就往天魔身上刺,天魔反手杀了他。
“这些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他们不能说话,你的话我也不想听。”熹禾抬脚要走。
天魔却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裙摆,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通红。
“熹禾,你信我,我不想杀人,都是他们逼我的。”天魔就差把心掏出来给熹禾看了,他有口难辩,唯有一颗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熹禾终于肯低头看他了,但是眼里却全是讽刺和失望。
“你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是闯阵人,你是天魔,我们注定是敌人。下一次再见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熹禾说完这些话,绝情的用力从天魔手上扯掉自己的裙摆,天魔手上一空,空茫的眼里,竟落下泪来。
“熹禾,你别走……”他又不顾安危地朝前扑去。伸手想再次抓住熹禾的裙摆。
熹禾却早有提防,将裙摆拢住,脚下生风,快步地走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心软。
天魔抓了个空,起身去追熹禾,刚走了两步,又被脚下的尸首绊倒。
再起来的时候,他已然迷失了方向。
那个以前在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时,会带他回家的熹禾,早已经不见了。
“熹禾……”天魔在寂静的大街上一遍遍地喊,嗓子喊哑了,熹禾也没有出现。
那晚,天魔一整夜都没有回山洞。
苏禾站在山洞外,朝着城镇的方向望了一整夜,等了一整夜。
接连三天,天魔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山洞前。
人呢?他不会出事了吧?
苏禾担心极了。
到了第四天,心急如焚的苏禾,才看到一个比孤魂野鬼更狼狈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天魔足足在城镇上摸索着走了三天,试错了无数条路,最后终于走上正确的路,摸索着回到了山洞。
他身上的烧伤已经开始流脓溃烂,皮肤每时每刻都像被割裂似的疼。
他却浑不在意。
死境里骄阳依旧,天气格外的好。天魔却没有再追着出去晒太阳。
或许他的太阳早就不是天上那一轮骄阳了。
“熹禾……”苏禾看他不愿回山洞,靠着洞外的石壁干坐着,嘴唇都干裂了,也不知道给自己找口水喝。
他在等熹禾。
熹禾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天魔在山洞外等了十几天。
苏禾这才意识到,他回山洞不是为了休息,也不是为了重新归置山洞。
他就是回来等熹禾的。
他不知道熹禾住在哪里。
他只知道熹禾可能会来山洞找他。
他为了这个可能,赶回来守在洞口外。可这个可能却在一天天的空等中,成了他的痴心妄想。
熹禾不会来了。
“她不会来了……”天魔终于认清了现实。
苏禾以为他认清现实后,就会放弃。
但是她错了,天魔不死心的,又一次踏上了去城镇上的路。
因为烧伤的摧残,他露出来的皮肉,变成了猩红的疤。以前俊美绝伦的面容,现在已经丑的不能看了。
他不是恶鬼,现在看着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他又去找熹禾了。
因为不知道熹禾住在哪里,他只好一间一间的敲开镇上住户的房门。
每次房门打开的时候,屋主都会被他的样子,吓得惊叫连连。
“啊!!鬼呀——”
“请问熹禾住在这里吗?”无论对方是什么反应,天魔问的问题始终不变。
“没有!”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他便接着敲下一家的房门。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他就是天魔。
他们怕他,恨他。
给他开门的人,不敢再大吼大叫,每一个都吓得发抖的回答他:“我们这里没有熹禾。”
问了一家又一家,足足问了两天两夜,所有人都说家里没有熹禾,也没人愿意为他指路。
那些胆子大的,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他身上砸菜叶和臭鸡蛋,他都浑不在意。
“请问熹禾住在这里吗?”
“请问熹禾住在这里吗……”终于问到了熹禾的住处,开门的是熹天成。
熹天成面色阴沉,没有回他的话。
天魔察觉到不对,又满含希冀的问了一遍:“请问熹禾住在这里吗?”
熹天成咬牙说道:“她不想见你。”
天魔的表情凝滞了一秒,随后他缓缓的松了一口气,自说自话道:“原来她住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
“我说了她不想见你!你回去吧!”熹天成朝天魔怒吼道。
天魔怯怯的往后退了退:“我不会打扰她的,我就等在外面,一直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砰”的一声巨响,熹天成愤怒的用尽全力甩上院门,把天魔关在了院门外。
他真就这样一直等在外面,靠着院墙蹲着,哪都不去。
无论天气如何变化,是下雨还是天晴,他一步也没离开过。
烈日晒他,大雨淋他,他都像顽石一样蹲在墙角不动,傻傻的等着熹禾。
最先受不了的人,竟是熹天成。
当他看到熹禾坐立难安的在房间里走动,他气得恨不得剁了天魔。
一忍再忍,到最后再也忍不住。
熹天成提着剑杀了出来。上官月明也暗自跟在他身后,背着熹禾,出了院门。
“天魔!熹禾不想见你!你赶紧滚!”熹天成拿着剑指着天魔,逼他离开。
天魔僵硬的抬头:“我要等到她愿意见我的那天。”
“没有那一天!你赶紧滚!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熹天成怒吼着,一剑刺向天魔的心口。
天魔不想杀他,挥手击落他的剑,剑尖翻转,朝另一旁激射出去。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被天魔打飞的剑,好巧不巧的正好刺向了偷溜出来的上官月明。
‘噗’的一身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响起。
上官月明连害怕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身体就被利剑刺穿了。
她满眼都是茫然和无措,刚张嘴叫了一声“天成……”
鲜血就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
熹天成看到她眼里的光迅速寂灭,他惊惧的朝上官明月扑了过去。
“月明!”一声悲鸣破喉而出,在上官月明的身体如翩跹的落叶不停地下坠时,熹天成扑上去抱住了她。
“月明!”他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上官月明却口吐鲜血,无力的闭上眼,一声也没有回应他。
她死了,死的莫名其妙,死的干脆利落。
她的死,再一次让天魔成了众矢之的。
熹天成抱着上官月明逐渐冰冷的身体,他眼里的仇恨,迅速累积,眼眶猩红,杀意肆虐。
在天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熹天成狠绝的从上官月明的身体里拔出他的剑,用尽全力,携万顷之势,刺向天魔。
天魔在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剑气后,再次挥手打飞了他的剑。
熹天成一击不敌,便临时换了招数,从腰间取出溶尸粉,洒向天魔。
溶尸粉能溶解尸首,当然也能溶解活人。
不过这样残忍的毒药,平素没人会用在活人身上。
熹天成却对天魔用了。
因为在他眼里,天魔不算人。
“去死吧!”熹天成狞笑着,连牙齿缝都布满了血迹,可见他此时有多凶狠,对天魔有多恨,恨到真的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了。
天魔上次被那些商贩算计,这一次他警惕多了,在那些溶尸粉快要落到他身上的前一瞬,他突然结出保护屏障,将自己保护在屏障内。
接着他一掌挥出,一阵飓风平地而起。那些溶尸粉全部被飓风反着吹向了熹天成。
“啊——”熹天成惨叫着,身体慢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破洞,很快整个身体都消失不见了。
熹禾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和倒在血泊中的上官月明。
“哥?胖丫?”熹禾身体承受不住的发抖,她扶着门框,声音颤抖的叫着。
没人回答。
胖丫嘴角全是血,身体已经僵硬了。
而那摊血水,更不可能回答她。
“哥?胖丫?”熹禾不死心的继续叫着。
这一次,回应她的是天魔。
“熹禾?”
熹禾惨笑着看向他:“你还有脸叫我?你怎么不连我一块杀了?”
天魔:“熹禾你信我,只要你信了,我可以让他们复活。”
熹禾傻傻的站着,她脑子转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对,你可以让他们复活。”
天魔:“熹禾,你信我吗?”
“我信,我信你,行了吧?你可以复活他们了吧?”熹禾越说表情越狰狞,像是在讨债。
天魔却摇摇头,失落的否认道:“不,不是这样的。我要你真的信我,愿意听我好好解释。”
熹禾给不了他想要的理解,不过她会演。她现在就像灵魂被人绑架了一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本心,只为了迎合天魔:“你说吧,我会好好听的。”
“刚才真的不是我想杀他们,是你哥他先拿剑刺我,我什么都看不见,随手一挥,就……就杀了杀了胖丫。”天魔认真的解释,这些话全都是事实,他没有杜撰一个字。
熹禾听得认真,听完后没有表达任何疑虑,而是对他给予了肯定:“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哥他确实容易冲动,他又对你恨之入骨,拿剑刺你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真的?你真的愿意信我?”天魔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
熹禾:“当然,上次我就该信你,都怪我太愚钝,太感情用事,错怪了你。”
天魔惊喜的站起身,往前几步挪到熹禾面前:“没关系,你当时肯定被吓坏了,我真的不想杀他们,我都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