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雷音》!?
真的是《虎豹雷音》吗?
路爷站在月洞门下,看着那只青蛙。
它蹲在青石板上,墨绿的背皮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层油润的光。
个头确实大了,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宽。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鼓鼓的,里头象是汪着两潭深水反射着粼粼波光。
那是……
精光外显。
那是内气练到一定火候,收束不住,从眼底透出来的精光。
路爷自己练《虎豹雷音》练了二十三年,前些年才堪堪摸到“精光外显”的门坎。
那是五脏内气充盈,自然而然从七窍溢出的表象。他清晨对镜洗漱时,偶尔能在自己眼里瞧见一丝半缕。
可这青蛙眼里……那光,竟然比他自己的还要凝实几分!?!
这,这怎么可能?!
青蛙都没有经脉!怎么可能练得成虎豹雷音!?
“爹爹?”
楠楠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跟前,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截教青蛙用的细树枝。
园子里其他几个孩子也安静了,都瞅着他。王小胖往后退了半步,李家丫头把针线藏到身后。他们虽小,却也能瞧出路爷脸色不对。
路爷深吸了口气,把心头那点惊涛骇浪强压下去。他面上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眉头还锁着。
现在不是先讨论青蛙的时候。
内气境亦有高低之分,一斤肉能滋养的内气要比一两肉多,大块头的内气就是比小块头的内气要强得多。
他比青蛙大了那么多,重了近百倍,即便真有什么事情,那青蛙也不是他对手。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
城里的诡异!
一想到这里,路爷就没心情去管青蛙是如何修成的内气。
反正,这青蛙本就特殊!
“楠楠,跟爹爹来。”路爷不再看青蛙,他直接吩咐道。
“可小呱还在学刺绣……”楠楠回头看了眼青蛙,有些不情愿。
“现在就来,把青蛙也一同带上。至于其他人,你们先在这里玩着,等一会儿我叫人把你们一一送回家。”
路爷吩咐一声。
其他小孩子没有敢反对的。
楠楠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把手里的树枝放下,小步跑到青蛙旁边,把青蛙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然后跑回了路爷身边,扯住他袍袖,但在路爷没看见的地方,朝自己的小伙伴们扮了个鬼脸。
王小胖撅了撅嘴。
谁稀罕。
……
路爷牵着楠楠,一路沉默着穿过回廊。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沉实,轻的那个蹦跳。
可走在路上,路爷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只青蛙的模样——握枝的姿态,眼中的精光,还有那大得不寻常的体格。
《虎豹雷音》……它真学会了?
怎么可能?
可那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去思考他要怎么留在城里,怎么处理那些城里的诡异,怎么要顶下来即将塌下来的天……
可是那青蛙的模样,就是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那就是内气……
路爷自己就是练这个的,错不了。
“楠楠。”路爷忽然开口,“你大哥教你和青蛙练内功,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呀。”楠楠掰着手指头数,“爹爹你出门前,大哥就来教了。他说你答应了的。”
路爷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让路庸去哄楠楠,把《虎豹雷音》的册子拿回来。让路庸去教楠楠和青蛙练功,他还觉得青蛙能学会内气是异想天开。
现在看……笑话的该是他自己。
“那青蛙……小呱,它练得如何?”路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小呱可聪明了!”楠楠一下子来了精神,小嘴叭叭地说起来,“大哥教呼吸,它听了两遍就会了!第二天我就听见它叫的咕咕响,跟打雷似的!!”
雷音……
可为什么不是肠鸣,而是叫的咕咕响?
可能是楠楠听不出来差别,认错了吧!
路爷心里又沉了沉。
初练《虎豹雷音》,会有肠鸣如雷的征兆。那是内气初生,在脏腑间冲撞的动静。他当年练了足足九个月,才到这一步。
那青蛙……两天?还是一天?
“还有还有!”楠楠越说越起劲,“小呱现在跳得可高了!昨天它还从假山上直接蹦到池塘对面的石头上,有那么——远!”
她使劲张开手臂比划。
那是两丈左右,寻常青蛙蹦个六七尺都算了不得了……
路爷没说话,只是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两人转过影壁,前厅就在眼前。厅门开着,里头已经聚了些人。大夫人坐在左侧首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串佛珠,面上带着忧色。大郎路庸站在她身侧,一身短打劲装,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过来。二郎也到了,正凑在路庸耳边说着什么。
下人们立在厅外廊下,垂手低头,不敢出声。
路爷迈过门坎,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夫人站起身,“这般急着叫大家来,是出了什么事?”
路爷松开楠楠的手,让她到母亲身边去。他自己走到正中的太师椅前,却没坐下,转过身扫视了一圈。
“人都齐了?”他问。
管家从门外进来,躬身道:“回老爷,府里主事的都在了。各院伺候的也在外头候着。”
路爷点点头。他沉吟片刻,象是在斟酌词句。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这次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去了赵家,也去了青茅山胡家寨。”
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路庸和二郎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赵家的事,你们多少该听说了些。”路爷继续说,“满门上下,连看门的狗,都成了干尸。血被抽干了,皮包着骨头,模样……”他顿了顿,“不象人杀出来的。”
厅里响起几声抽气声。外头有丫鬟腿软,被旁边人扶了一把。”
他走到案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胡家寨那边,也出了事。不是干尸,是活生生少了三个人。两个寨里巡逻的汉子,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寨子周围找到了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熊的。”
路庸忍不住开口:“爹,那是……”
“不知道是什么。”路爷打断他,“胡家老爷子跟我说,没见过这种玩意。寨里请过道士,做过法事,没用。”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路家城,不能再待了。”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起了骚动。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只怔怔看着丈夫。二郎脱口而出:“爹,咱们的家业都在城里,这……”
“家业要紧,还是人命要紧?”路爷看他一眼。
二郎噎住了。
路庸上前一步:“爹的意思是,举家搬迁?”
“对。”路爷斩钉截铁,“我在隐阳城有处别院,三日的路程。地方偏些,但清净。你们收拾收拾,三日后清晨出发。”
“三日?”夫人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老爷,这也太急了。府里这么多东西,还有城里的铺子、田产……”
“带细软和要紧的物件。铺子先让掌柜们照看着,田产租子照收。”路爷显然已经思虑周全,“等外头太平了,再回来不迟。”
“可要是……要是一直不太平呢?”二郎小声问。
路爷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回来了。”他说,“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这话说得重,厅里又静了。外头有下人开始低声啜泣,被管事的低声喝止了。
楠楠一直缩在母亲身边,这时候忽然开口:“爹爹,那小呱呢?小呱也跟我们走吗?”
路爷看向女儿,又想起后花园里那只眼里泛光的青蛙。
“带。”他说得干脆,“你既喜欢,就带上。”
楠楠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路爷又看向路庸:“大郎,护卫的人手你来安排。挑三十个好手,要胆大心细的。路上怕是……不太平。”
路庸神色一凛,抱拳道:“儿子明白。”
“二郎,你帮着清点要带的物件。帐册、地契、金银细软,一样不能落。”
“是,爹。”
“夫人,”路爷转向妻子,声音缓和了些,“安抚好内院的人。愿意跟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多发三个月工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边宅子。我会陪他们一起。”
大夫人愣住了,红了眼框,但还是点点头:“妾身晓得了。”
路爷又交代了几桩琐事,这才挥挥手:“都去准备吧。三日后卯时,府门前集合。”
众人陆续退出厅去。大夫人牵着楠楠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抹眼泪。路庸和二郎低声商议着什么,快步往帐房方向去了。
厅里只剩下路爷和管家。
“老爷。”管家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说。”
“那青蛙……真要带上?”管家压低声音,“小的瞧着,那东西不太对劲。长得太快了,又……又象是真学了功夫。路上带着,怕是不稳妥。”
路爷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开始忙碌起来的院落。下人们奔走相告,护卫们集结整队,一派山雨欲来的景象。
“我知道它不对劲。”路爷说,“正因为它不对劲,才更要带上。”
管家愣了愣。
路爷转过身,目光深沉:“老赵,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了,老爷。”管家躬身。
“二十七年。”路爷点点头,“你见过会学人武功的蛤蟆没有?”
“没……没有。”
“我也没见过。”路爷缓缓道,“可它偏偏就会了。我让路庸去教,本是哄楠楠的玩笑话。谁成想……它真学会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虎豹雷音》,我练了二十三年,才到‘精光外显’的境界。那青蛙,满打满算练了不到十天。”路爷顿了顿,“你说,这是为什么?”
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不会武功,他哪知道?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那青蛙成了精光外显的内气境……他要是能看得出来,今天路爷回家的第一时间,他肯定就汇报了!
“要么,它是百年不遇的奇物。”路爷说,“要么……它根本就不是青蛙。”
这话让管家脊背一凉。
“老爷的意思是……妖、妖邪?”
路爷摇摇头:“不知道。我瞧它眼神清明,不象邪物。可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他看向管家:“带上它。路上好生照料,但也要盯紧了。若它真有古怪……到时候再处置不迟。”
管家明白了。老爷这是要借这机会,把青蛙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若真是祥瑞,或许能成助力;若是妖邪,也好及时除掉。
“小的明白了。”管家躬身,“这就去安排。”
“等等。”路爷又叫住他,“楠楠那边,别让她知道这些。小孩子家,就让她当个宠物养着吧。”
“是。”
管家终于离去。
只留下路爷一个人站在原地。
可是……
那青蛙,真有那么简单吗?如果到时候,那些普通的护卫,打不过这只青蛙怎么办?
路爷脑袋里忽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但随即,他又觉得好笑。
一群护卫,会打不过一只青蛙吗……?何等的荒谬?
可路爷脑袋里就是出现了那么一幅画面,一只青蛙把一群护卫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若真是那样……
路爷脑袋里又出现了那青蛙跟一群小孩子玩得开心的样子……
那也未必会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