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阳城,镇守府偏厅。
熏香袅袅。
“小叶子啊,咱们爷俩可真是好久不见啊……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啊?”
张大人靠在太师椅里,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皮耷拉着,声音慢悠悠的。
他看起来才三十多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浆洗得笔挺,瞧着象个富家翁,不象个镇守一方的武将。
只有偶尔从眼皮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锐利得象刀子。
那是内家高手的表现,精光外显。
路爷,路叶,坐在下首的硬木圆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听到“小叶子”这个久违的、带着些戏谑的旧称,他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毕竟他名字如此,不喊他小叶子,大抵就会喊他路爷。
平白矮了三辈儿,换谁,谁都不乐意。
“张将军,好久不见了……”路爷低声叹了口气,坦言直述:“我这次来,是因为路家城,出事了。”
“哦,什么样的江湖仇杀,地方匪患,也能让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张大人来了兴致,挺了挺身子“我看你也不象是受了伤的样子。”
“不是仇杀,不是匪患。”
若真是那些,反倒好办。
可问题是……
赵家灭了门,根据他亲自登门去胡家寨的问来的情况来看……
此事,不象是人做的。
想到这里,路爷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没敢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天。
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大人抬了抬眼皮。
他懂了。
“那……这可就麻烦了。”
他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富家翁的慵懒气瞬间散了大半。
“怎么惹上的?”
“不知道,或许是自己找来的。”路爷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
随后,路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油纸和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解开,露出里面一块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发红的石头。
这石头跟方源见过的、被楠楠要瞧一瞧的那个血玉,是一类。
路爷没用手碰,只是将粗布摊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把这个小石子放在了桌上。
“赵家满门四十七口,外加护院、仆役、牲口,一夜之间,全成了干尸,皮包着骨头,象是路边那些乞丐。”
“不,比乞丐还惨的多,就象是一层人皮盖在了白骨上,内脏,血肉,全部被莫名的手法掏空,只有这些锁碎的红色石块,成星星点点嵌在人皮上。”
路爷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那石头。
“除此之外,现场财物分毫未动。”
张大人盯着那块暗红石头,没去拿,只是眯着眼看。
半晌,才缓缓道:“你碰过?”
“碰过一块小的。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冰块。拿久了,心里发慌,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盯着。”路爷老实回答,“这块是最大最完整的,我没敢再碰。”
“这可不好对付啊……”张大人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反倒是盯着路爷许久,忽然抛出了橄榄枝:
“要不,你回来给我办事吧!”
路爷却怔住了,猛地抬头看向张大人。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出这个。
回去?
回隐阳城,回军中?
……
路爷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
张大人也不催,就那么半阖着眼皮,等着。
末了,路爷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艰涩,“多谢抬爱,张大人。只是……”
“哦?是职位问题吗?我可以让你象以前那样,做我的副手。”
“不,不不……不是职位高低的问题。”
路爷摇头,双手在膝上慢慢握紧,“路家城……现在离不开我。赵家刚灭,人心惶惶,胡家寨那边也绷着一根弦。我若此时抽身走了,城里立时就要乱。那些依附路家过活的人,怕是……”
“怕是活路更难?”张大人替他说完,嘴角扯了扯,“小叶子,你想护着那些人,这份心,我懂。但你想过没有,若是连你自己都护不住,甚至搭进去了,你又能护得了他们几天?”
路爷沉默。
护不住又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白白的看着他们死吧!?
那可是人,路家城不小,路家城里好歹也是几万人呢!
那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畜生!
张大人看他没回话,也知道他性子,倒也没有继续邀请,只是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如今这局面,跟当年不一样了。”
“那时候,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刀对刀,枪对枪。现在呢?你连对手是谁,在哪,怎么来的,都弄不清楚。你拿什么跟它斗?就靠你路家那几十号护院?”
说到这里,张大人站起身来,走到路爷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吧。带上你的家小,回隐阳城。这里的城墙比你路家城高,驻军比你路家城多,我手里也有些真正懂行的人。至少,在这里,我能护住你们一家周全。路家城那边……让胡家,或者让城里其他有心思的人去顶。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的先顶着,你没必要冲在最前面。”
“可……”
路爷抬头。
那不是让他们白白等死吗?
路爷抿着嘴唇,不敢回话。
他心里那关过不去。
路家城不只是一个地名,几处产业。
那是他祖父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基业,是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他的家。
那是他的城!
他的城,他怎能就那么走开?
“将军,您还是别劝了。”路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知道。”
张大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倔驴。”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路爷,还是骂别的什么。随即,他摆摆手,“罢了,人各有志。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路爷心头一松,正要道谢。
“但是,”张大人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路家城你可以暂时守着,你的家眷,必须立刻送过来。”
路爷抬眼。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要尽你的责任,我不拦你。”
“但你的老婆孩子,没道理跟着你一起冒险。你女儿才多大?你儿子路庸,功夫还没练到家吧?把他们留在一个随时可能被那鬼东西摸上门的地方,路叶,这就是你当丈夫、当爹的责任?”
路爷被说得哑口无言。
但话糙理不糙。
路家城,他奋斗一辈子的地方,对儿女来说,却只是出生的地方。
他们本来就学艺不精,就算是待在路家城,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会碍事。
“我在内城有处安静的院子,不大,够你们一家子住,也够你带几个最得力的手下安身。”
张大人继续道,“你把家眷送过来,安置好。你想回城里跟它们周旋,想查那东西的底细,随你。至少没了后顾之忧,你动起手来也干脆些。万一……我是说万一,路家城真守不住了,你还能有条退路,不至于全家都折在里头。”
“那……那就承将军恩德了……”
话已至此,路爷也只能苦笑着拱手,他再没有什么能拒绝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