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低温存储箱逸出的冷气混合的味道。
埃利斯站在不锈钢操作台一侧,橡胶手套上沾着暗色的黏稠液体。
他盯着台子上的高达。
男性,非裔,体格魁悟,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
腹腔被纵向打开,脏器暴露,边缘整齐。
“师兄,你看这个。”
小师弟的声音从操作台另一端传来,有些发干。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脑电图波形。
线条没有平直。
它在跳动,微弱,但规律。
埃利斯凑过去看。
波形很怪,不是正常的α波或β波,频率极低,振幅却异常稳定。
“电极没接错?”
“颅骨钻孔,硬膜下接触。位置核对过三遍。”
小师弟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
他顿了顿,
“这大抵应该是个高达了。”
埃利斯不语,只是用镊子拨开心室,里面是半凝固的黑红色血块。
“心肺功能确定停止。”
他说,声音平稳,
“脑干反射测试?”
“瞳孔对光无反应,角膜反射消失,疼痛刺激无肢体回缩。”
小师弟念着记录,
“临床死亡标准全部满足。”
“但脑电波还在。”
埃利斯放下骨锯,拿起一把手术刀。
刀尖沿着脊柱左侧划开皮肤和肌肉,露出颈椎和胸椎的棘突。
他用咬骨钳剪断韧带,一节一节地取下椎骨。
黄白色的脊髓暴露出来。
上面嵌着东西。
金属的,大大小小,型状不规则,有些已经变形。
埃利斯用镊子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旁边的金属托盘里。
叮。叮。叮。
一共三十四颗。
弹头,锈蚀严重,边缘附着暗红色的组织残留。
“子弹是从背后射入的。”
小师弟看着脊柱上那些凹陷和裂痕,
“至少四把不同口径的枪,射击距离很近。”
“恩。”
埃利斯把最后一节椎骨放回原处。
脊髓表面布满损伤痕迹,但主体结构居然还连着。
他看向平板。
脑电图波形依然在跳。
稳定得令人不安。
“教授过来了吗?”
“刚发消息,说在路上了。”
小师弟说,
“他还问,样本来源是哪里。”
“城南大街上便宜收的”
埃利斯摘下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走到水槽边洗手。
小师弟还在看平板。
“波形频率……在加快。”
他说,
“虽然幅度还是很低,但间隔时间在缩短。从每十秒一次,到现在每八秒一次。”
埃利斯走回操作台。
他俯身,靠近实验体的头部。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角膜浑浊。
但就在他注视的这几秒里,那瞳孔似乎……
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幅度极小,可能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wc!不会诈尸了吧!”
埃利斯直起身,
“狐仙奶奶保佑啊。”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下,随后吐槽道,
“不会真发展出来急性重金属入侵症抗性吧?”
……
下水道。
水流的声音在渠道里回荡,浑浊,沉闷。
艾莉亚睁开眼睛。
视野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掉在手里。
软软的,湿湿的。
她拿起来看。
是自己玻璃珠子。
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艾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回眼框。
有点歪。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清淅了一些。
身体很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暖洋洋的热。
她躺在水里,水流托着她,缓慢地向前漂。
四周是混凝土渠道,壁上长着滑腻的苔藓,有些地方在渗水,滴答,滴答。
“爸爸?”
声音在渠道里传不远,很快被水声吞没。
她翻了个身,开始游泳。
动作很笨拙,但水流带着她,不费力。
游了一会儿,她看到前面有东西。
半截身子卡在渠道侧面的检修口里,皮肤是暗绿色的满是麻麻赖赖的。
就和电视里的鳄鱼似的,当然,也更象是车力巨人。
那东西的头转了过来。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轻响。
“鳄鱼先生?”
艾莉亚游过去,
“你有看到我的爸爸吗?”
那东西似乎没动过,又似乎动过。
尾巴顺着流水指向了深处。
“谢谢。”
艾莉亚继续往前游。
又遇到了一群老鼠。
它们聚成一团,浮在水面上,皮毛湿透,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有些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微弱地抽搐。
“老鼠先生,你们能不能别再拉我的头发?”
艾莉亚拨开缠在发梢的一只老鼠尸体。
鼠群散开一些,但很快又聚拢,跟在她身后。
象一团移动的、长毛的云。
水流变急了。
渠道开始向下倾斜。
艾莉亚感觉到速度在加快。
她经过一个岔口,那里挂着很多蜂巢,无数印度蜜蜂漂浮着。
数只停到了她那敞开的后背上。
哇!是迪斯科米诶!
“谢谢蜜蜂先生的礼物。”
艾丽亚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黏腻头发后继续往下。
渠道越来越宽。
她遇到了更多朋友。
缺了半边脑袋的流浪汉,胸腔敞开的孕妇,四肢反折成奇怪角度的幼体高达……
他们都泡在水里,缓慢地漂浮,或卡在障碍物上。
艾莉亚经过时,他们会转过头,或抬起手,或发出一点声音。
每个都指向下游。
每个都说,在那里。
水流声越来越大。
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灯光,是日光,从某个巨大的竖井口照下来,在水面上破碎成摇晃的光斑。
竖井下方,渠道尽头,横着一道铁栅栏。
生锈的钢条,粗如手臂,间隙很窄。
栅栏前聚集着很多东西。
各式各样的高达聚合体。
它们纠缠在一起,被水流冲压到栅栏上,堆栈,挤压,形成一座不断蠕动的、湿漉漉的肉山。
艾莉亚看到了爸爸。
他在肉山的顶部。
只不过是半拉状态,断面参差不齐,露出内部驱动设备的残端。
他的脸朝着上方,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象是在笑。
“爸爸!”
艾莉亚从水里跳起来。
她小小的身体腾空,带起一片水花。
然后落下,扑进爸爸怀里。
“爸爸,你怎么变胖了啊?”
艾莉亚抬起头,问。
爸爸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焦点。
但他的嘴唇动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温和,平静:
“没事,艾莉亚。爸爸只是感受到了主的恩赐,和大家在一起了而已。”
艾莉亚低头看。
爸爸的身体在融化。
不,不是在融化,是在融合。
皮肤、肌肉、骨骼,都在缓慢地失去边界,与周围其他身体、与栅栏上堆积的杂物、与流经的污水,融为一体。
变成一种胶状的、墨绿色的、不断蠕动的物质。
那物质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暖洋洋的热量。
艾莉亚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开始发痒。
她低头看。
脚趾的皮肤正在变软,变透明,像蜡一样慢慢流淌,和爸爸的身体连接在一起。
不疼。
只是暖和。
她听到很多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是从身体接触的地方直接传进脑子。
是爸爸的声音,是鳄鱼先生的声音,是老鼠们的声音,是蜜蜂们的声音,还有无数她不认识的声音。
大家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嗡鸣。
好象在唱歌。
艾莉亚闭上眼睛,把脸贴在那团墨绿色的物质上。
“爸爸。”
她小声说,
“这里好暖和。”
栅栏外,下水道更深层的黑暗中,传来欢快的、此起彼伏的回响。
像很多孩子在笑。
又象很多水流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