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河工营的开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张昆留下杨得胜、孙守诚和左良玉,坐镇河工营大营。
带着许新、曹猛以及几名家仆、十几名军兵,还有宣北坊肥段的邓文七,下乡收田!
早在五个月前,即将南下招募河工的时候,张昆就吩咐过邓文七。
让邓文七提前把肥料的价格降下来,诱使更多的小农,借肥段的印子钱买肥料。
受灾害影响,今年的冬小麦收成很差。
在播种下一年冬小麦之前,填闲种植的豆类或粟黍,收成也很差。
难以计数的农户,因此负债甚至破产,不得不出卖祖辈传下的田地,甚至卖儿卖女。
宣北坊肥段放出的印子钱不过两千多两,竟与灾害一起压垮了上百户的农户。
由于张昆提前吩咐过,邓文七没有使什么手段,还主动降息,多给宽限。
但邓文七也想进步,所以他从印子钱的同行那里买过不少债务,帮助张昆收田。
“这一片不错,”
从南方重金请到的淡巴菰师傅,走到不远处一处田地,弯腰抓起土壤捏了捏。
眺望四周后,回到马队,操着浓重的口音,指着那处田地,对张昆笑着说道:
“又松又细的沙土,地势也高得很,不容易被水淹到。
再种一茬豆子,等到明年三月便可开种淡巴菰!”
张昆转头看向邓文七,对方已经从帐册中翻找出相应的条目,恭声道:
“这户人家约有二十四亩八分地,欠着肥段十九两的本金和四两七钱五分的利息。”
但在如今的京师已经算是低息,同行甚至敢收取年化120的利息!
“把这处标记上,”
张昆对邓文七点点头,继续问道:“周边还有哪些农户欠着债?”
“还有”
“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如今是八月末,秋老虎正在肆虐。
然而农夫们为了播种冬小麦,不得不顶着酷热,下地劳作。
叫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一名中年农夫因为中暑倒地,昏迷不醒。
“过去看看!”
张崐调转马头,带着马队驰去,在田边停住,下马快步走过去。
“爷,爷你快醒醒!”
一名个头不高的少年,带着哭腔喊叫父亲,努力把父亲往附近的阴凉处拖拽。
许新看到张昆的眼神示意,与两名家仆跑过去,帮着少年把中年人抬到阴凉处。
张昆提前让许新给马队备着有盐有糖的绿豆汤,还教过如何应对中暑,如今派上用场。
附近田地的农夫也相继靠过来,因为张昆一行的存在,不敢凑得太近。
中年人缓缓转醒,邓文七走到张昆的身边,看着帐册道:
“这户只有七亩四分地,欠着咱五两本金和一两二钱五分利息。
我又从别家那里收到这户的债,本息加起来十七两四钱二分。”
如今卖地的太多,地价只有每亩3两左右。
该户的债务接近二十四两,卖掉所有田地也还不清!
邓文七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少年听到。
双眼通红的少年推开许新和家仆,对着张昆一行尖声道:
“你们是收债的!?”
听到收债二字,不远处的农夫们神色大变,操起锄头等农具,眼神不善地盯着这边。
“不错,”
张昆从邓文七的帐册里面抽出钱契,对少年展示道:
“你家欠着本铺二十四两的债,本铺担心你们无力偿还,提前过来收债。”
“丧天良的扒皮鬼!”
听到张昆承认,少年立刻跳脚骂道:
“你们这些畜生,比闹灾的蝗虫还毒!净想着吸干俺们庄稼汉的血!
去年借一石,今年就要收两石两斗的阎王帐,绝户钱!
要钱没有,要命”
“招儿!”
醒转的中年人挣扎着站起身,扯住少年的衣角,急声制止道:“莫要乱讲!”
“爷,这些畜生要收债!”
少年转身看向父亲,实际上对着远处的农夫们大声叫喊道:
“要夺咱家的粮、抢咱家的地、拆咱家的屋!”
农夫们被少年刺激得同仇敌忾,纷纷举着家伙靠得更近,有的还跑回村叫人。
“昆爷?”
邓文七见形势不对,对张昆压低声音道。
“诸位乡亲,我等过来收债,是要帮你们!”
张昆手握刀柄,把声音盖过少年,对农夫们和这对父子大喊道:
“你们上一茬麦子收成如何?这一茬豆子小米收成如何?很差罢!?
欠的债继续往下拖,利息越滚越多,承受得住吗!?
你们放心,我等不抢粮也不拆屋!收到的田地也租给你们种!
我再讲一遍,不抢粮不拆屋,田地还给你们种!”
“田地还给俺们种?”“真的假的?”“租子收几成呀?”
这几年的年景都很差,农夫们没有不欠债的。
听到张昆这么说,又惊又疑,惊疑中还带着一点喜悦,万一是真的呢?
“骗人鬼!”
少年不顾父亲的劝阻,对张昆尖声道:
“你们都是钻钱眼的货色,怎会如此好心?肯定要收七八成的断头租!
到时候再把积欠的租子转成债,收走俺们剩下的田地!”
确实,当世很多收债的就是这么干的。
把农户的血一点点放掉,逐渐削弱他们的反抗能力。
“不收租,还给口粮!”
张昆再次把声音盖过少年,对农夫们和这对父子继续大喊道:
“我等在这收田,是要种南方传过来的药材!
头一年,不管你们种多种少,我都给口粮!
一亩给一斗的口粮,每月都给!
我再讲一遍,一亩给一斗,每月都给,一年一石两斗!”
听到张昆给出的条件,农夫们更加惊疑,但也更加兴奋起来:
要知道,按照如今的年景,很多田地扣除种粮,收成不到一石是很正常的!
“定是假”
少年还要反驳,被恢复力气的父亲捂住嘴巴。
张昆却对少年的父亲微笑道:“放开他,我听听他怎么讲。”
中年人干笑着不敢放开手,许新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说的定是假话!”
少年被父亲松开,对着张昆尖声道:
“天下哪有白吃的饭菜?哪怕你真给一石两斗,多半也是要算成债的!”
“说的是,我这好处不白给!”
张昆对少年微笑着点点头,对农夫们大声道:
“头一年是要你们学会咋种药材,次年我便要收药材。
鲜叶五斤顶一斗粮,有多少我收多少,要银钱也成!
若是鲜叶不够一百斤的,便要算他欠租”
看到张昆不阻止少年的质问,给出的条件符合情理,农夫们变得越来越相信。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几骑,后面还跟着几十人,应该是农夫回村叫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