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榻的客店,孙敬把孙守诚叫到房间,沉声问道:
“你觉得这个张昆,是何样的人物?”
“孩儿觉得,此人不拘小节,”
孙守诚回想起张昆白天对妹妹的施救,以及施救后的神态自如,对父亲说道:
“不止是不拘小节,此人怕是根本不受礼教约束!有几分狂禅的意思。
还有此人行事,不象当官的,更象更象一个做生意的?
他在河间城招募河工,居然摆酒宴请说书的和唱戏的,让他们帮着宣讲。
哪有当官的会放下身段这么做?”
“做生意的都是谨小退让,和气生财,有几个象他这么行事?”
孙敬摇摇头,对孙守诚说道:
“不过他确实精于算计,不摆当官的架子,更在乎实利。”
简要讲过张昆给孙家提议的出路后,对孙守诚问道:“你觉得如何?”
“孩儿觉得孙家的出路确实在外,”
孙守诚跑过运河的商路,去过很多大城市,对张昆的提议比较认可,回答道:
“但此人未必可信,说不定是想把咱家连皮带骨地吞吃下。”
“咱家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孙敬不置可否,对孙守诚继续问道。
“咱家酿酒的本事,还有变卖家产后的大笔银钱,”
孙守诚想了想,对孙敬回答道:
“若是更在乎前者,那对咱家是一条好出路。若是更在乎后者,那便危险了。”
“有长进,”
孙敬的脸上露出笑容,对孙守诚点头道:
“其实咱家的酿酒本事不算什么,这些年已经被下边的师傅和其它酒坊学走不少。
关键是银钱,为父打算明儿便找他问及此事。”
让孙守诚离开后,孙敬把女儿孙淑云叫进房间,劝解道:
“爹晓得你很伤心,老三和老五走了,爹也伤心得很。
只是老三和老五当日拼命杀贼,为的是护住你!
你若不好好照顾自个,出什么事,老三和老五岂不是枉死?
爹要你好好活着,这才对得起老三和老五!”
孙淑云对孙敬红着眼睛道:
“孩儿晓得了。”
“晓得便好,”
孙敬沉默半响,对孙淑云开口道:
“爹打小叫你读书识字,这些年做生意也经常让你在书房帮着做事。
想来你也晓得,郭家与咱家的婚事坏掉,对咱家是一道劫。
如今要渡过这道劫,要靠那位张昆张百户。”
孙淑云闻言一怔,低下头,“爹想把我许给他做妾?”
“爹是有这个想法,但强扭的瓜不甜,”
听到孙淑云的话,孙敬没有否认,直接承认道:
“以张昆的权势和财力,身边少不了美人。把你当成礼物送过去,怕是不会多珍惜。
爹更想让你与他多多来往,让他对你生出几分情意。”
孙敬从怀里摸出一个妻子绣制的香囊,拿给孙淑云看,继续说道:
“当世夫妻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没见过几面,难有情意。
婚后多半也是相敬如宾,以至于有‘妻不如妾’的说法,相处不成的甚至反目成仇。
爹与你娘算走运,从小便相识,又有自个做主的本事。
不止是爹,老三和老五在天有灵,也不想看你孤苦一生”
在当世做妾,境遇相比前代要好很多。
法律上,除开官爵和祭田,嫡子和庶子拥有同等的财产继承权。
庶母死后,嫡子需要为庶母服孝。
虽然本质上是父权进一步加强,以及促进分家析户,但妾室的境遇确实变好不少。
甚至还出现过把嫡子,过继给有财产没儿子的妾室这种极端个例。
“孩儿晓得了,”
孙淑云开口打断孙敬,“是爹生养的孩儿,只管吩咐孩儿便是。”
庄西王家,张昆面带微笑地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半大小子。
舅舅王福生的两个儿子,王成林和王成器,对张昆这位表哥要亲近很多。
但是两个同母弟,李雁和李锦,没见过张昆几次,很是拘谨。
都是自家人,相比乡党更亲。
而且年纪不大,更有培养成才的潜力。
“老舅,我要把咱家搬走,”
张昆挨个摸过四个半大小子的脑袋,各给一块京师带来的麻酥糖,对王福生说道:
“我在河间城得罪过郭家,那个父孝廉、儿秀才的郭家。
虽说郭家现在没胆子欺负咱家,但我要在京师出什么岔子。
那便是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王福生有些尤豫,毕竟人际关系都在辛庄,情感上是不愿离开的。
但理智很快就让他想明白,得罪一个儿子是生员的举人,性命攸关。
而且有木匠的手艺,就算外甥不幸出事,也能在新地方立足。
想明白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姐姐,替张昆劝说道:
“姐,听昆儿的话,带着李家的一起搬走罢?”
还好便宜老妈也没有多尤豫,答应下来。
至于那位李叔叔,是一个性子软没主张的,家里大事都是便宜老妈说的算。
张昆正要继续说什么,许新快步走来,说孙敬想要单独求见。
房间内。
“孙员外思虑的如何了?”
张昆对孙敬微笑道。
“在下回去想过,百户爷昨日讲得很有道理,”
孙敬没有直接回答张昆,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试探道:
“孙家能够有今天,关键在于酿酒本事。
变卖家业后,在下打算只办酒坊,不再置办那么酒肆和田地。
如此一来,还剩不少银钱,张百户可有什么好去项?”
张昆听出孙敬的忧虑,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说道:
“不瞒孙员外,我参与的几桩生意眼下都很缺银钱,还缺人手。
所以我打算把我的家人迁去天津卫,只是我的家人缺少做生意的阅历。
孙员外若是有意参与,可以把愿意跟着孙家迁走的管事、掌柜派几个得力的给我。
既帮衬我的家人,也能察看这些生意前景如何。”
孙敬听到张昆打算把家人迁去天津卫,眼睛一亮,心中大喜,对张昆答应道:
“使得使得,请问张百户,都是什么生意。”
“先说此物罢,”
张昆从褡裢取出烟盒,打开给孙敬,笑着问道:“孙员外可见过此物?”
“好象是——但什么骨?”
孙敬见过此物,印象不深,努力回忆道。
“此物名叫淡巴菰”
张昆把淡巴菰的大好前景展望给孙敬,笑着说道:
“除了淡巴菰,我与同伴还筹办着一桩更有前景的生意,甚至义父也有干股。”
听到张昆的太监干爹也有参与,孙敬更加兴奋。
难道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