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前院的大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把那一层薄薄的晨雾给震散了。
“砰砰砰!”
柴房的破门被拍得震天响,那脆弱的门板眼看就要被拍散架。
“死丫头!日上三竿了还挺尸呢?赶紧起来给老娘收拾!今儿个要是给老李家丢了脸,老娘扒了你的皮!”
牛桂花的嗓门又尖又利,直接穿透门缝钻进来。
紧接着是那双大脚踹在门板上的闷响,震得门框上的铁锈往下掉。
李香莲躺在稻草堆上,没急着动。
她盯着房顶那个漏光的窟窿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昨晚剩下的半盆洗脸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她也不嫌弃,伸手抄起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水激得皮肤发紧,人也清醒了。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本离婚证,指腹在上面粗糙的纹路上停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好。
梳头,挽髻。
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褂子有些皱巴,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对着破了一半的水银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推开门,早晨的日头有点晃眼。
院子里那是真的喜庆。
瘸腿的方桌用石头垫平了,上面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红布,布上还有几个油点子。
两盘瓜子花生堆得冒尖,中间摆着两瓶最廉价的二锅头。
牛桂花腰上系着那个满是油污的围裙,正指挥着李老根往墙上贴红纸剪的“喜”字。
那“喜”字剪歪了,贴在脱了皮的土墙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听见开门声,牛桂花把手里的浆糊碗往李老根怀里一塞,扭过那一身肥肉。
“算你识相,没让老娘进去拖你。”
牛桂花上下扫了李香莲两眼,目光在那件蓝布褂子上停了停,撇着大嘴,“去,把墙根底下的泔水桶倒了。别想着今儿个嫁人就能当少奶奶,只要还没出这个门,家里的活计就得干完。”
李香莲没接茬,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
“耳朵聋了?跟你说话呢!”牛桂花见她不理人,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扬起手就要打。
李香莲放下葫芦瓢,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盯着牛桂花悬在半空的手。
“打。”
李香莲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把脸打肿了,张屠户那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娘嫌彩礼少,想坐地起价。”
牛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皮子跳了两下,讪讪地收回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死丫头,长本事了,学会拿捏你娘了?行,今儿个是大喜日子,老娘不跟你计较。只要你乖乖跟着张显贵走,把那剩下的一百五十块彩礼给我换回来,以前的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提到钱,牛桂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舒展开,褶子里都透着贪婪的光。
李老根蹲在门坎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地嘬着烟嘴,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烟雾后面躲闪着,不敢看李香莲。
“妮儿啊……”
李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勤快点。张屠户虽然脾气爆,但家里有肉吃。你也别怨爹娘,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
李香莲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冒尖的花生瓜子,又落在正躲在桌子底下偷吃花生的李大宝身上。
李大宝听见动静,从桌布底下钻出个脑袋,嘴边还挂着花生红衣。
“姐,你也别怪爹。”
李大宝把嘴里的花生嚼得嘎嘣响,“张屠户多有钱啊!我都打听了,他前头那两个老婆虽然死得早,但活着的时候那可是顿顿大肥肉片子!你这干瘪身板,去了正好补补,这也是为了给咱老李家换点实惠。”
他边说还边不忘往嘴里塞花生:“张屠户说了,等你过了门,每个月还要给咱家送十斤大板油!十斤啊!那是白花花的油!”
李大宝伸手比划了一下,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牛桂花一听这话,也跟着乐呵:“就是!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也别给脸不要脸,到了那边把男人伺候好了,那才是正经事。”
李香莲看着这一家三口。
一个贪财如命,一个好吃懒做,一个窝囊废。
这就是她的至亲。
“好。”李香莲点点头,“只要他敢娶,我就敢嫁。”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辣地烤着地皮。
下河村也热闹了起来。
李家这点破事儿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不少好事的村民都围在李家院墙外头,有的扒着墙头,有的挤在篱笆缝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这年头娱乐少,李家闺女刚被城里女婿休了,转头就要嫁给隔壁村那个出了名凶残的张屠户。
这可是大新闻,比公社放电影还带劲。
几个碎嘴婆娘凑在一起,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说了吗?那张屠户可是个狠角色,前头死了两个老婆,听说入殓的时候都没个人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不是嘛!那杀猪的劲儿要是用在打老婆身上,谁受得了?听说他喝醉了酒就拿杀猪刀砍桌子,谁要是嫁过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李家这两口子也太黑心了,这是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啊。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嘘!小声点!没看牛桂花那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吗?人家那是卖闺女换儿子彩礼呢!三百块钱呢,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外头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院子。
李香莲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的生死。
牛桂花倒是听见了,但也只当没听见。
她在那儿磕着瓜子,一双三角眼时不时往村口那条土路上张望,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都几点了?咋还没动静?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突突突——”
那是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来了来了!张屠户来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随后哗啦一下散开,给那辆庞然大物让出一条道。
牛桂花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谄媚地迎了出去。
“哎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大宝,快去把鞭炮点上!”
随着那阵刺耳的“突突”声,一辆挂着大红绸布的手扶拖拉机,喷着黑烟,蛮横地停在了李家院门口。
车轮碾过门前的土坑,带起一片黄土,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车还没熄火,发动机还在剧烈抖动。一个令人心悸的壮硕身影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那大皮鞋踩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张显贵今儿个特意捯饬了一番。
身上那件常年泛着油光的白背心换成了一件的确良的蓝衬衫,只是他那肚子太大,扣子绷得紧紧的,通过扣眼都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肚皮肉。
他头发用头油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腰间那把杀猪刀虽然没带在明面上,可他那股常年杀生浸透在骨头缝里的血腥气,混合着猪油味、汗臭味和廉价烟草味,迎面扑来,熏得人直反胃。
“岳母娘!俺来接人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跟半空炸了个响雷似的,震得李老根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牛桂花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褶子里都夹着灰。
她也不嫌那拖拉机带起来的尘土呛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伸手就去扶张显贵那粗壮得象猪蹄一样的骼膊。
“哎哟,俺的好女婿!可把你给盼来了!大宝!死哪去了?还不快给你姐夫点烟!”
李大宝屁颠屁颠地跑出来。
他手里捏着那包从赵刚那顺来的“大前门”,一脸奴才相地递过去,手还有点抖。
“姐夫……姐夫抽烟!这可是城里的好烟!一般人抽不着!”
张显贵瞥了一眼那烟盒,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伸手接,直接探过头去。
李大宝赶紧划着火柴,恭躬敬敬地给他点上。
张显贵深吸了一口,腮帮子都要陷下去了,随后吐出一圈浓浓的烟雾。
那双只有眼白多、黑仁少的小眼睛,越过这对贪婪的母子,直勾勾地钉在了站在墙根底下的李香莲身上。
今儿个的李香莲,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蓝布褂子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显得干净。
在这满院子的乌烟瘴气、苍蝇乱飞的环境里,她就象是一株刚出水的青莲,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张显贵看得眼热,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那一嘴的大黄牙都要呲出来了。
他迈开大步,直接把挡路的李大宝撞到一边,几步走到李香莲跟前。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将李香莲笼罩。
“行!真行!真俊!”
张显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大皮鞋狠狠碾了一脚,“这三百块钱花得值!以后这就是俺老张家的婆娘了,谁要是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招子!”
他这话是对着围在院墙外头看热闹的那帮村民说的。
此刻,李家院墙外早就围满了人。
这里头有纯粹看热闹的闲汉,有嗑着瓜子说风凉话的婆娘,而在人群的角落里,还缩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小伙,他就是李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