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李家三口正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日头彻底沉进了西山窝子，天边只剩下一抹象是干涸血迹般的暗红晚霞。
到了公社那头的国营饭店门口，一股浓郁霸道的红烧肉味儿顺着门缝直往外窜。
李大宝站在饭店门口，脚底下象是生了根。
那双绿豆眼直勾勾地盯着饭店里那桌客人吃的红烧肉，口水顺着嘴角，“呲溜”一下就挂到了下巴上。
“娘……俺饿了。”
李大宝拽住牛桂花的衣角，“那肉真香，咱进去吃一顿呗？反正刚才赵刚那小子给了那么多钱。”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托生咋地？”
牛桂花一听这话，三角眼瞬间立了起来，伸手就在李大宝那肥厚的后脑勺上狠狠呼了一巴掌。
“那是给你吃的？那是老娘的命根子！”
牛桂花压低了嗓门，警剔地捂紧了贴身那个打了补丁的内衣兜，“这一顿红烧肉下去，得造多少钱？够买多少斤苞谷面？那是给你娶黄花大闺女的老婆本！吃了肉，不想抱媳妇睡觉了？”
提到娶媳妇，李大宝那股子馋劲儿稍微退了点，但眼神还是黏在那盘肉上撕不下来，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
“娘，那俺实在饿得慌啊……这一天净折腾了，就在赵家吃了那几块饼干，早消化完了。”李大宝委屈得直哼哼。
牛桂花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到底还是心疼这根独苗。
她叹了口气，那一脸横肉松垮下来，骂骂咧咧地走到路边推着小推车的摊贩跟前。
“大肉包子多少钱一个？”
“两毛，不要票。”摊贩掀开蒸笼布，一股子白面和肉葱混杂的香气瞬间炸开。
“两毛？你怎么不去抢！”
牛桂花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摊贩一脸，“一毛五！卖不卖？不卖俺走了！”
摊贩被这老虔婆那一脸凶相吓了一跳，又看这天色也要黑了，差不多要收摊了，不想跟她磨叽，摆摆手：“拿走拿走！真是倒了血霉了。”
牛桂花得意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个脏兮兮的手绢，抠搜地摸出钢镚儿扔过去，抓起那个烫手的大肉包子，转身塞进李大宝手里。
“吃！烫不死你！赶紧吃完赶紧赶路！这时候没班车了，咱得去路口蹭个牛车回去，还能省两毛钱车费。”
李大宝抱着那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三两口就吞进了肚，噎得直翻白眼，最后还是牛桂花在他后背猛捶两下才顺下气去。
从县城回下河村的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牛桂花为了省那两毛钱，硬是拉着李香莲和李大宝，在路口蹲了半个钟头，才蹭上一辆隔壁村拉粪回来的老牛车。
车上虽然垫了稻草，但那股子牲口棚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这一路颠簸，直到月亮爬上树梢，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李家那个破败的院门才出现在视线里。
“到了到了！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牛桂花骂骂咧咧地跳落车，拽着李大宝就往院里冲。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李老根正坐在那个瘸了腿的方桌旁，怀里抱着虎儿，正笨拙地摇晃着。
孩子大概是饿了，正扯着嗓子嚎，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烦意乱。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咋了？咋哭成这样？”
牛桂花一进门，直接冲过去把孩子抢进怀里，“哦哦哦，虎儿不哭，奶奶回来了，奶奶带好吃的了！”
李老根见老婆子回来了，那张愁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他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牛桂花和后头进来的李香莲身上打转。
“咋样了？那事儿……办成了？”李老根问道。
牛桂花没急着回话。
她把虎儿哄好了放在炕上，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那只满是水垢的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这大半天又是赶路，又是跟赵家斗智斗勇，她这嗓子眼早就干得冒烟了。
“哼，老娘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
牛桂花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手往那贴肉的兜里一拍，发出一声脆响，“离了！那一纸红本本就在这儿呢！还有钱！赵刚那小子想就这么轻易地甩掉咱们？做梦！这回让他脱了一层皮！”
李老根一听这话，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真给了五百？”
“给了三百现钱，还有块上海牌的手表！那表可是好东西，转手能卖个一百多！”
牛桂花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再加之明儿个张屠户那边的彩礼，咱们老李家这回算是发了大财了！”
听到“张屠户”三个字，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李香莲身子微微一颤。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老根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嘿嘿傻乐了两声，随后又象是想起了什么，那目光有些躲闪地看向李香莲：“那……那丫头咋整？真给送去啊？”
“废话！定金都收了，还能反悔？”
牛桂花脸色一变，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李香莲，“死丫头，今儿个你也算是立了功。但丑话俺说在前头，这最后一哆嗦，你可别给俺掉链子。钱进了俺的兜，那就是俺的肉，谁也别想让俺吐出来！”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李香莲跟前，伸手就去拽她的骼膊。
“走！回你的柴房去！今晚给俺老实待着，养足了精神，明儿个好去做你的屠户娘子！”
李香莲没挣扎，任由她拽着往后院走。
她知道，这时候挣扎就是找打，留着力气才有活路。
后院更黑，只有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照着。
柴房那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牛桂花一把将人推进去，也没点灯，“哐当”一声把门甩上。
牛桂花隔着门缝，阴阳怪气地骂道：“你也别怨俺心狠。这是你的命！女人这辈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张屠户虽然粗了点，但家里有肉吃，总比你跟着那个赵刚守活寡强！今晚给俺把身子擦洗干净了，别带着一股子穷酸气过去，让人家嫌弃！”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堂屋的门被重重关上，整个后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柴房里依旧是那个味儿。
发霉的稻草，潮湿的泥土，还有墙角耗子窜动的细碎声响。
李香莲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紫红色的小本子。
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她翻开了那个本子。
上面赫然印着“离婚证”三个大字，还有那个鲜红的公章。
她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用尊严，用半条命，在这个吃人的家里换来的唯一一点东西。
终于……不用再做那个人的妻了。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赶紧用袖子擦，生怕把那红章给弄花了。
明天……明天只要过了那一关……
就在这时。
柴房后墙那个熟悉的破窗户那里，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象是风吹的。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