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烤得赵家门口的黄土地都要冒烟。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
本来还在地头刨食的汉子、端着大海碗蹲墙根吸溜面条的老头、手里纳着半截鞋底的婆娘们,一听这边的动静,立马扔下手里的活计,全往赵家门口涌。
眨眼功夫,里三层外三层,把赵家那本来就没了大门的院子堵了个严实。
几个半大小子甚至踩着磨盘扒上了墙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生怕漏看一眼。
这赵家最近是真给力,今儿一出明儿一出,比公社唱大戏还热闹。
赵翠芬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只空碗还捏着,听完牛桂花的要价,那双三角眼骨碌一转,原本那一丝惊慌瞬间被算计填满了。
二百块?
还要离婚?这老虔婆怎么不去抢信用社!
赵翠芬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她一眼就瞅见了板车上被捆成粽子的李香莲,还有旁边那个吓得缩头缩脑的李大宝。
这架势,分明是李家急着脱手,找好下家要卖人了!
想通了这一层,赵翠芬原本有些发虚的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象是抓住了对方的命门。
“呸!”
赵翠芬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双手往胸前一抱,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拿捏得死死的,“牛桂花,你怕是没睡醒吧?二百块?俺家是有金山还是银山?还要离婚?俺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牛桂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死婆娘这么硬气,急得脸上的肥肉乱颤:“你……你不离?那你家刚子的名声不要了?”
“名声?你吓唬谁呢!”
赵翠芬往前逼了一步,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牛桂花脸上,“俺家刚子在城里那是干大事的人,忙得很,哪有功夫回来陪你们过家家?倒是你们,这么急火火地逼着离婚,是想把香莲卖给哪个野汉子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炸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象无数只马蜂。
“我就说嘛,李家这阵仗不对劲。”
“这是要把闺女卖二茬啊,真造孽。”
赵翠芬听着议论,更得意了,指着牛桂花的鼻子骂道:“你想卖人换钱?行啊,你卖一个试试!只要俺不松口,不离婚,香莲就是俺赵家的人!你们要是敢把她卖了,俺立马去公社派出所,告你们拐卖妇女!告你们强抢民女!”
“你……你这个老泼妇!”牛桂花气得浑身哆嗦,她是想拿钱,可她更怕那个“法”字。
刚才被李香莲忽悠出来的那些底气,被赵翠芬这一嗓子吼得散了一大半。
“你还要点脸不?这房子信不信俺给你点了!”牛桂花色厉内荏地吼着。
“你点!你有种就点!”
赵翠芬脖子一梗,把脑袋往牛桂花怀里顶,“你把这房子烧了,把俺这把老骨头也烧了!正好俺去底下找俺家死老头子告状去!出了人命,俺看你们老李家谁跑得了!到时候把你儿子拉去打靶场吃花生米!”
这一招“撒泼打滚”正好克制牛桂花的“见钱眼开”。
李大宝一听“吃花生米”,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拽着牛桂花的衣角直哆嗦:“娘……娘咋整啊?这老娘们儿要是真报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越发毒辣。
牛桂花急得满头大汗,张屠户那把剔骨刀好象就悬在头顶上。
这婚要是离不成,拿不到那张纸,三天后死的就是他们全家!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赵翠芬一脸胜券在握的冷笑,牛桂花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板车上没吭声的李香莲,突然动了。
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钻心,可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木得象块石头。
“娘,大宝,你俩歇会儿。”
李香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含着一把沙子。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台阶上的赵翠芬。
赵翠芬被这阴恻恻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要骂:“你个丧门星,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婆婆。”
李香莲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您不让刚子回来离婚,是在盘算着,等俺娘把俺卖了,您好去公社告他们,把俺娘和俺弟都送进笆篱子,对吧?”
赵翠芬脸色猛地一变,有些结巴:“你……你胡咧咧啥!俺听不懂!”
“听不懂?那俺给您翻译翻译。”
李香莲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块还没消肿的淤青,“您是不是觉着,只要这婚没离,红本本还在,俺就是赵家的媳妇。只要李家敢收钱卖人,您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告他们买卖人口。到时候他们坐牢,您还能落个好名声,不仅不用出一分钱,还能白得一个听话的儿媳妇继续伺候您?”
这心思被赤裸裸地扒开晾在太阳底下,赵翠芬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牛桂花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赵翠芬的心,比毒蛇还毒啊!
“可惜啊,婆婆。”
李香莲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您这算盘打得虽响,却漏算了一件事。而且是天大的一件事。”
“啥……啥事?”赵翠芬心里咯噔一下。
李香莲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不离婚,那是您的事。但这婚要是不离,法律上,俺就是赵刚名正言顺的婆娘。国家法律规定一夫一妻。赵刚在城里要是跟别的女人过日子,那叫搞破鞋,叫流氓罪!”
说到这,李香莲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利刺耳,传遍了整个巷子。
“要是那个女人再给赵刚弄出个孩子来……”
赵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
李香莲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眼里的寒光更甚,她死死咬住这个痛点,狠狠往下扎:“那就是重婚罪!是要判刑的!不仅赵刚要丢饭碗、蹲大牢,那个勾引他的狐狸精也得跟着进去!至于那个还没出生的‘大孙子’……”
李香莲特意把“大孙子”三个字拖得长长的,那是赵翠芬最在乎的命根子。
“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罪犯的种!是个没人要的野种!黑户!到时候刚子蹲了大牢,前程毁了,您那个宝贝大孙子也得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连个户口都上不了,只能当个过街老鼠,一辈子抬不起头!”
“轰隆”一声!
这一番话,对于赵翠芬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她这一辈子图个啥?还不就是图儿子有出息,图抱个大孙子传宗接代吗?
她知道刚子在城里有人了,也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有了种。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这么急着要把李香莲赶走,甚至默许李家来闹,就是想把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正房”给清理掉,好给那个城里的“金孙”腾地方。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竟然还要坐牢?
还要连累她的大孙子变成黑户?
“你……你吓唬谁呢!”
赵翠芬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如纸,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子……刚子他在城里那是正经上班,啥重婚罪,你少给俺泼脏水!俺家刚子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李香莲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刚子三年没往家寄一分钱,那钱都去哪了?都喂狗了?他在城里供销社买的那两件的确良衬衫,还有那进口的麦乳精,怕是都不便宜吧?您真当全村人都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