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还要用手捶自个儿的脑袋,演得那是相当卖力。
“想起来啥了?”李香莲逼问了一句,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小云……小云她没丢!”
赵大娘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昨儿个半夜,小云跟俺说,说她大姨家表妹今儿定亲,她想去县城凑凑热闹,顺便置办点东西。俺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应了一声。这不,今早起来脑子不清醒,把这茬给忘了!哎哟,俺这老糊涂啊,真是老糊涂了!”
这就编上了?
李香莲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哎呀,原来是去县城大姨家了啊!娘,您可真是吓死俺了。俺还以为咱家遭了难呢。既然小云妹子没事,那咱们也就放心了。”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叔伯婶子,真是对不住了,让大家伙儿跟着担惊受怕了。俺娘这是想闺女想魔怔了,再加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闹了这么一出乌龙。大家都散了吧,改天俺让刚子回来,挨家挨户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一番话说的,那是滴水不漏,既把赵大娘的脸面踩在了地上,又把自己立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村民们一听,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但也都没深究。
毕竟人家亲娘都说没事了,外人还能说啥?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
“这赵婆子,以后可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散了散了,地里的活还等着干呢。”
大伙儿摇着头,三三两两地散了。
孙老歪见状,也是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热闹没看成,反倒惹了一身骚。
刘春花站在日头底下,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蹭得黑一块黄一块,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鸡屎,那股子酸臭味直冲脑门,熏得她直犯恶心。
她死死盯着李香莲扶着赵大娘进屋的背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原本以为今儿能看着这贱人身败名裂,被全村人戳脊梁骨,最后像条丧家犬一样被赶出红星大队。
只要李香莲一滚,秦如山那就是她碗里的肉。
可谁承想,这戏唱到最后,屎盆子全扣赵大娘那个老虔婆头上了,李香莲反倒成了那个受了委屈还顾全大局的孝顺媳妇!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
刘春花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管旁边还有人,张嘴就骂,“一家子戏精,把全村人当猴耍!我就不信那赵小云真去走亲戚了,指不定这就是个遮羞布,里头不知藏着多大个烂裤裆的事儿呢!”
“哎,春花丫头,嘴上积点德吧。”
旁边挎着菜篮子的王婶听不下去,皱着眉把话头接了过来,“人家香莲为了这个家那是没话说,刚才为了救赵婆子,膝盖都磕破了你也看见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咋跟那长舌妇似的?”
王婶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日里最看不惯赵家那娘俩变着法儿地磋磨李香莲。
今儿见李香莲遭了这么大罪还要被刘春花编排,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长舌妇?”
刘春花一听这话,本来就憋着的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丹凤眼一吊,指着王婶的鼻子就开喷,“我看是你老眼昏花了吧!那李香莲长了一张勾人的狐狸精脸,平日里走路屁股扭得跟装了弹簧似的,也就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觉着她好!她那是没话说?她那是心虚!”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王婶脸一沉,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人家长得俊那是爹妈给的,咋的,长得好看就是狐狸精?那你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就是正经人了?”
周围几个还没散透的婆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刘春花气得脸红脖子粗,跺着脚尖叫:“你骂谁发面馒头!我爹可是支书!信不信我让我爹扣你家工分!”
“哟哟哟,拿你爹压人是吧?”
王婶根本不吃这一套,双手往腰上一叉,战斗力瞬间爆表,“支书咋了?支书的闺女就能随便往人头上扣屎盆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整天往秦家门口凑,人家秦如山正眼瞧过你吗?”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刘春花的肺管子。
她整个人一僵,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红了白,白了青,跟开了染坊似的。
王婶可没打算嘴下留情,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横飞:“全村谁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见天儿的穿红戴绿在秦家院墙外头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唱大戏呢!
人家秦如山宁可帮衬个守活寡的香莲,都不乐意搭理你这个还没出阁的大闺女,你心里就没点数?还在这酸人家香莲,我看你这就是嫉妒!嫉妒人家比你俊,嫉妒人家比你有男人缘!”
“你……你个老虔婆!”
刘春花被怼得浑身哆嗦,指着王婶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来。
周围那几个婆娘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捂着嘴在那嘀咕。
“王婶说得是大实话,秦如山那是出了名的眼界高,能看上她?”
“就是,刚才我还看见她在秦家门口吃了闭门羹,这会儿又来找香莲的晦气,真是丢人现眼。”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往刘春花耳朵里扎。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象是在扒她的皮,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这地儿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行!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刘春花扔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捂着脸,扭头就跑,那脚底板象是抹了油,生怕慢一步就被那些嘲笑声给淹死。
王婶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看谁拿你蘸酱吃!”
她弯腰捡起菜篮子,冲着赵家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这香莲啊,命是真苦,摊上这么个婆家,还得防着外面的疯狗,以后这日子怕是更难熬喽。
而此时的赵家正屋里。
眨眼功夫,原本闹哄哄的赵家院子,就剩下了婆媳两个人,还有那个在地上哭得嗓子哑了的虎儿。
赵大娘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整个人象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她知道,她这句话一出口,以后就算是想找小云,也没法明着找了。
她亲手柄找回闺女的最后一条路给堵死了。
“娘,”李香莲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小云去县城享福了,那您也别在这地上坐着了。地上凉,别再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刚子回来了,俺可没法交代。”
赵大娘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怨毒的光,象是要吃人:“李香莲!你个小贱人!你给俺等着!这事儿没完!”
“娘,确实没完。”
李香莲的声音很轻,却比数九寒天的风还刺骨:“这日子才刚开始。您最好祈祷小云在那个‘大姨家’过得舒坦,不然啊,这午夜梦回的时候,您就不怕她回来找您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