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划破了赵家大院上空的死寂。
刘春花刚在秦如山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她一边走一边狠狠啐了一口,心里骂着秦如山是个不识抬举的阉货,又想着李香莲那个贱人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野男人的被窝里快活,被全村人唾骂,心里这才稍微平衡点。
刚走到赵家院门口,一道人影跟疯了似的冲出来,带起的风差点把她掀个跟头。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姑奶奶……”
刘春花张嘴就骂,那双丹凤眼一瞪,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噎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眼前这人,头发蓬乱,满脸泪痕,虽然一身狼狈,但这五官,这身段,化成灰她都认识!
是李香莲!
刘春花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象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刚才她还在秦如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这女人卷款私奔了,怎么眨眼功夫,这大活人就从赵家院里蹦出来了?
这他娘的是见鬼了?!
“你……你是人是鬼?!”
刘春花吓得往后猛地一缩,后背撞在土墙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李香莲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个破鞋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咋……咋还在家?”
李香莲脚下一顿,瞥了一眼刘春花那敞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又看了看她身后秦家大门的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骚狐狸,趁着这空档去勾搭秦如山了?
要是换做平时,李香莲高低得给她两耳刮子,撕烂这张臭嘴。
可这会儿,屋里还躺着个刚晕过去的赵大娘,那才是今天要收拾的主角,哪有功夫跟个跳梁小丑磨牙。
“滚开!别挡道!”
李香莲根本没接她的茬,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刘春花。
这一下用了巧劲儿,直接把还在发懵的刘春花撞了个屁墩儿。
“哎哟!”
刘春花一屁股摔在路边的脏水坑里,手一撑,正好按在一坨稀烂的鸡屎上,那一股子恶臭直接冲进鼻孔,恶心得她干呕一声。
“救命啊!俺娘晕过去了!快来人啊!”
李香莲看都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扯开嗓子,一边哭一边往人堆里扎。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村里的懒汉刚起,勤快人刚从地里歇晌回来,正是大槐树底下人最齐的时候。
大伙儿还在津津有味地咂摸着早晨赵大娘哭诉的那个“儿媳妇偷人私奔”的大瓜,正聊得热火朝天。
“我看那李香莲平时就不老实,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惯会勾人。”
“可不是,刚子三年不回来,是个女人都熬不住寂寞。”
“那孙老歪不说看见黑影了吗?指不定早就勾搭上了……”
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就见赵家那个据说已经“跟野男人跑了”的儿媳妇,披头散发,满脸是泪,疯了一样从巷子口冲了出来。
原本嘈杂的大槐树底下,瞬间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群,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香莲,那眼神,跟大白天见了鬼没什么两样。
几个胆小的妇女更是吓得往自家男人身后缩,嘴里哆嗦着:“诈……诈尸了?”
李香莲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扑通一声跪在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德发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裤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王大夫,您快去救救俺娘吧!俺娘不知咋了,在院子里突然就晕死过去了!口吐白沫,眼瞅着就不行了啊!”
王德发也是一愣,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了。
他低头瞅着这个拽着自己的活生生的人,结结巴巴地问:“香……香莲?你……你没跑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这大白天的,有影子,有热乎气,还能拽人裤腿,这不是鬼,是大活人!
“跑?俺往哪跑?”
李香莲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和委屈,那双含泪的眼睛显得格外无辜,“俺这几天身子不舒服,娘让俺多睡会儿。俺就在柴房里睡了一觉,这一醒来就听见虎儿哭。出去一看,娘就倒在地上了。各位叔伯婶子,这到底出啥事了?俺咋听不懂你们说的话呢?”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娘咧!这赵婆子早上不是信誓旦旦说儿媳妇卷钱跑了吗?”
“就是啊,哭得那叫一个惨,连鼻涕泡都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李香莲要是跑了,现在跪在这儿的是谁?这不把咱们大伙儿当猴耍吗?”
村民们的风向转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刚才还都在骂李香莲不守妇道,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单薄、满脸焦急的孝顺儿媳妇,再联想到赵大娘平日里那刻薄刁钻的德行,心里的天平立马就歪了。
“我就说嘛!刚子媳妇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认识野男人去?”
“这赵婆子心眼也太坏了,居然编这种瞎话毁人清白!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王德发也回过神来,医者父母心,听说人晕死过去了,也不敢耽搁,提起药箱子就往赵家跑:“走走走,先救人要紧!”
一大帮子村民,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乌泱泱地跟在后面,把赵家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刚从屎坑里爬起来的刘春花,看着这一大帮人冲进赵家,气得跺了跺脚,也不顾手上还沾着鸡屎,跟着往里挤。
她非要看看,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戏。
众人涌进院子的时候,赵大娘还瘫在柴房门口没醒过来呢。
那张老脸惨白如纸,嘴歪眼斜的,看着确实吓人。
虎儿哭累了,正趴在他姥姥肚子上抽抽噎噎。
唯独不见那个平日里最受宠的赵小云。
王德发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扎虎口。折腾了好半天,赵大娘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还没看清周围那一圈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
李香莲……那个本该被卖掉的贱人……还在家!
那卖掉的是谁?
一股透心的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赵大娘猛地坐起来,也不顾周围有多少人,发疯一样地抓住王德发的骼膊,凄厉地嚎叫:“俺闺女呢?俺的小云呢?!”
王德发被她抓得生疼,皱着眉头甩开手:“赵大娘,你这是魔怔了?我们刚进院,就看见你跟虎儿躺在地上,哪看见小云了?”
“没有……没有……”
赵大娘眼神慌乱,四处乱瞟,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最前头的李香莲身上。
李香莲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凉水:“娘,您可吓死俺了。您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喊什么卖了、错了的。小云妹子不是在屋里睡觉吗?俺喊了半天她也不应,是不是病了?”
这一句话,就象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赵大娘的心窝子。
在屋里睡觉?
昨晚那麻袋里的人也是“睡”得死沉死沉的!
赵大娘象是被火烧了屁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发疯一样冲向正屋。
“小云!小云啊!”
她撞开正屋的门,扑到炕上。
空荡荡的。
被子虽然乱糟糟的,但那底下哪有人影?
只有那个被秦如山随手扯断扔在炕角的红绳,孤零零地躺在席子上。
那是赵小云最宝贝的护身符,说是庙里求来保平安的,洗澡都不摘。
赵大娘颤斗着手捡起那根红绳,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
没了。
真的没了。
她亲手柄自己的亲闺女,那个好吃懒做但却是她心尖尖上的亲闺女,下了蒙汗药,装进麻袋,卖给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贩子!
“天杀的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正屋传出来,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
院子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赵婆子是怎么了?
不见了闺女也不至于嚎成这样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
李香莲站在院子里,听着那惨叫声,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一副惊慌的表情,跟着大伙儿一起冲进屋里。
只见赵大娘瘫坐在炕沿下,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红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
“娘,您别急,小云妹子是不是去谁家串门了?”李香莲上前搀扶,故意提高了嗓门,“或者是去地里了?”
“去个屁的地!”
人群里有人插嘴,“赵小云那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能下地干活?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差不多!”
“就是,没准是去哪个相好家了。”
村民们的闲言碎语此时听在赵大娘耳朵里,那就是一根根毒刺。
她心里清楚得很,小云哪里也没去,小云现在正在那辆通往深山的破驴车上!
甚至可能已经被拉到了几百里外的大山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这话她能说吗?
她敢说吗?
要是让人知道她为了钱卖儿媳妇,结果把自己闺女卖了,那是要坐大牢的!搞不好还得吃枪子儿!
赵大娘张着大嘴,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香莲,目光里全是怨毒和恐惧。
是她!
一定是这个小贱人干的!
昨晚明明是她亲眼看着李香莲喝下那碗红糖水的,也是她亲手柄人捆上的。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这小贱人肯定早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