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莞先说这有什么需要信心的,本来就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南辕北辙的三个人。
但她理解天羲长仪对自己的怀疑。
就算她自己也从来不相信天羲长仪和流光不共我一样。
不是对对方的人品或者信念感到怀疑,而是知道走的路并不是完全通向一个方向。
只要彼此之间有分歧,就不可能完全的信任对方和自己同心同德。
就像现在,对于该不该给那个作恶多端的青少年动用噬魂蛊,用这种最为简单粗暴也最为恐怖的法子把它收为己有。
正规军出身的天羲长仪始终狠不下那种心。
聂莞不会觉得这是迂腐和愚蠢。
坚守正义有坚守正义的好处。
从目前游历过的所有服务区来看,华夏区是最为安稳的一个。
这和官方那些坚守程序正义的人有很大关系。
只要愿意付出代价,每一种选择都值得尊敬。
当然,聂莞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尊敬也挺虚伪的,仅是在精神上尊重一下,实际上依旧自行其是。
比起天羲长仪,她更在意的是林见鹿的看法。
林见鹿知道噬魂蛊,也知道寒月星公会动用她,看到聂莞刚才的举动,也会意识到她是在动用噬魂蛊。
对此,她必定会有自己的看法。
聂莞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才在她的身形从传送石中稳定后转过头问她。
“老师。”
林见鹿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微微一笑:“我说过的不能容忍的事情里,不包括这个。或者说它恰好卡到了我的边缘,对于这样的孩子,我不太抱有怜悯之心。”
聂莞心里松一口气,但立刻就听见林见鹿在私信中提醒。
【可是孩子,你把我的想法看的那么重要,岂不也是在给自己生生创造一个弱点?】
聂莞沉默着往前走。
【其实这个弱点一直都存在。】
林见鹿嗯了一声,私信的声音在耳边播放,要是她凑在聂莞的耳边,为她轻轻叹息一声。
但是她不会说那些看开一点的话。
就像爸爸妈妈从来不会跟她说振作一点,熬过去就好了,看开了就好了,放下了就好了。
他们这些有智慧的人,永远不会把人生看作是一个抛弃什么或者做到什么就脱胎换骨的进程。
聂莞永远敬佩他们这样的智慧,因为她深知自己没有,她仍然寄希望于自己的人生可以在某个节点度过某一种磨难完成某一种升华,然后永永远远地抛弃过去的苦难。
就像被爸爸从水里捞起来那样。
前面忽然有接连不断有空间涟漪闪烁,聂莞知道埃德加把他的同伴们都带过来了。
同时,她也感受到地面下匍匐颤动的力量做好了准备。
那个属于恐惧的投影,因为传承人到了附近而变得兴奋起来,因为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而做好了狩猎的准备。
丝毫没有受到另一个分身被击杀的影响。
果然挺蠢的。
聂莞示意天羲长仪已做好准备,又让沐星紫和狂龙护住林见鹿,然后依旧和刚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悠闲地往前走。
那几个新来的玩家一到达,便立刻开启了隐身术,而后没入地面。
但无论是聂莞还是天羲长仪,都靠着瞳术将他们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以他们这种活了两辈子的目光看来,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青少年,的确就是一些幼稚的孩子。
从这种外形上,普通大人就难免要生出几分轻视之心。
但两人都不是这种人。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个克苏鲁怪物在遥控指挥。
天羲长仪依旧做着记录地形的工作,只是脚底抬起落下时,有淡淡的血河漩涡影子生灭。
当他们走到这片石原中央时,嶙峋的地面再次裂开一条沟壑。
情形和不久之前一模一样。
但众人已经不是不久前毫无防备的众人了。
他脚下的血河虚影骤然凝实,将其他人裹在河流中。
赤红的血裹着几个人将他们往上抛,却将天羲长仪送入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明明灭灭、时隐时现,刹那的功夫便随着血河的尽头抵达黑暗中那个庞然大物身侧。
地面合拢,却微微地震颤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也没有人为天羲长仪担心。
要连这些小朋友都对付不了的话,天羲长仪的一世英名就可以随着这些血河流尽了。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地面重新裂开口子,血河冲天而起,河水中裹着无数章鱼触手一样的碎渣,尽管已经完全断裂,但仍在河水中不断蜷曲伸展,努力想要彼此靠近,重新融合。
但血河汹涌,将每一个残躯碎渣都裹向不同方向,不给它们任何并拢机会。
在血河末端被冲出来的,则是六名青少年。
除了埃德加之外,还有五个在他记忆中出现的人,与他结成团伙共同在游戏中横行的。
眼下他们都被死死困在血河中,一脸惊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连埃德加也是这样。
虽然被噬魂蛊啃食了灵魂,但重新却发出来的意识,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聂莞从这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抬手指向身量最高大的那个少年。
在埃德加的记忆里,他叫做霍华德。
六人身后的血流中凝聚出一个漩涡,天羲长仪从中钻出来,提起霍华德,将他扔出血河。
察觉到捆缚自己的力量减弱了许多,霍华德当即挣扎,想要遁逃离开此处。
聂莞直接祭出万魂舞,将他硬生生拖进其中。
万魂舞内部,也有一个聂莞和一个天羲长仪在里头。
霍华德恰好跌落在两人身旁,半个身子都陷入血沙里。
然后,他像被在心口刺了一刀,剧烈哀嚎起来。
血沙仿佛硫酸,把他的皮肤尽数腐蚀。
就像之前他操控着恐惧投影,将所有落入陷阱的玩家一层层腐蚀吞吃掉一样。
一层又一层,他的皮肤被血砂“吃”掉。
聂莞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血砂如何刮掉他身上的每一寸。
也看着这些血肉被剥落时,逸散出来的无形的力量。
当霍华德几乎完全变成一个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的时候,聂莞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