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们这么认为,就是说你自己并不这么想。】
【当然,因为实际情况总是千变万化的。】
【你觉得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呢?】
【你杀不了我,而我能杀得了你。】
陈思宇笑得生动了一些,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也在这一笑中融解了些许。
【老林没说错,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跟着你,一定能见证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她直接开口说话。
“反正时间很长,总要打发打发,介不介意听我讲个故事呢,孩子们?”
荀鹰和琅琊月一同转动目光,有些惊讶地看着这老太太,随即又看向聂莞。
荀鹰只在乎聂莞怎么想,琅琊月则是有样学样。
聂莞笑道:“可以呀,反正旅途很长,有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也挺不错的。”
她这样说,荀鹰和琅琊月也就点头:“陈教授请讲。”
“很多年以前,我还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我所在的那个小乡镇,经历过一次情况非常恶劣的屠杀。”
她语调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和语气截然不同。
“那次屠杀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要制造混乱抢钱。那个年代,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实在不少……”
陈思宇摸了摸她小指上的戒指,那是教徒戴的素银戒指,在华夏区,很少有人会戴这样的戒指。
“那时候,我十七岁,马上要读高三,我爸爸妈妈为了鼓励我,带着我去商店买日记本和课外书。我那时候特别爱看课外书,武侠小说啊、外国小说啊,我爸爸妈妈说都是诲淫诲盗的大书,心思都被书给看歪了。但是为了让我好好学,那次他们还是给我买了一本我很喜欢的外国冒险小说。但是,就在结账的时候……”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琅琊月抱紧自己,露出知道故事即将急转直下因此不忍卒读的表情。
陈思宇摸摸琅琊月的脑袋:“没事的,小朋友,几十年前的事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结账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是个高大男人。”
聂莞也无声睁开眼睛,想到陈思宇的档案上写着她是江城县人,和爸爸是同乡。
爸爸也曾经说过类似的一件事。
也许就是同一件事。
爸爸说,那场血腥的悲剧起源于一个名叫天鹤商贸的小商超。
他的父母恰好是小商超内的职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呢大衣,我依稀看到,他的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把衣服戳得一动一动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把锯短了的猎枪。我和爸爸说话,介绍我手里那本书的时候,前面那个男人忽然把衣服底下的枪拔出来,冲着收银员开了一枪。”
那个人就是奶奶,素未谋面的奶奶。
不止她素未谋面,爸爸也是。
那个时候,爸爸刚断奶,被曾祖母照顾着。
那一天,是奶奶刚返岗的一天。
“收银员就这样倒下,所有人的吓坏了,爸爸妈妈立刻上前,把我往后藏,不想让我看到那一幕。可我还是看见了,收银员的脑袋上,开了个很大的血洞。”
其实不是一个洞,而是两个。
爸爸说,他后来懂事,对着验尸报告翻来覆去地念过。
报告上说,猎枪散弹,又是近距离轰击,直接从前额冲破颅脑,总共六粒金属粒散落在颅腔内。
奶奶就是这样倒在地上,渐渐失去呼吸的。
“他们掩护着我往后退,可是那个男人的速度更快,门外也跑进来一个男人,端着枪朝商店里扫射。爸爸妈妈努力把我往货架后退,自己也拼命跑。可是柜台前的男人也转过身来对着我们开枪,第一枪打中了我母亲的腿,第二枪打中我爸爸的脊梁,第三枪似乎要打我的头,但是警报声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受了惊,子弹偏移,只打中了我的肩膀。”
拉响警报器的那个人就是爷爷,他本来在清点货物,听到动静,立刻跑到安全通道拉响警报器。
“我听见门口那个人打了一枪,然后有人倒下,之后这两个人疯狂扫射,尤其是对着柜台,打碎了柜台的锁,把里头的现金搜刮了一袋子后就跑了。”
“本来我会死的,因为后来调查显示,所有人身上都至少中了两枪。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但是我没有,根据罪犯落网后的交代,是那个叫做邵济的工作人员及时拉响警报,铃声大作,让罪犯着急逃跑,没有跑到近前给我补枪,才叫我活了下来。”
没错了,邵济,爷爷的名字。
聂莞侧过头看着陈思宇,心中有种亲切感。
不是为自己而生出的亲切感,是为爸爸。
那么多年来,他独自一个咀嚼的痛苦,原来也有别人一起分担。
虽然这样的分担,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爸爸,你好歹不用那么孤独了。
聂莞几乎是下意识就在心里这么想,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想要把这句话说给爸爸听。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是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即便这个游戏幻化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伟力,即便那些概念们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可是谁也不能再让她和爸爸说一句话了。
她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问陈思宇:“所以陈教授,你开始研究神学了。你觉得如果真的有神的存在,有一个神明来制定戒律,会比人类自发的道德和自制的法律更加有效?”
“有一段时间里,我的确是这么以为的。”陈思宇笑笑,又转了转手里的戒指,“我幻想这个世界上有神明,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拥有因果报应,也幻想自己的苦难终将有一日能够从自己的罪与罚中得到解脱。”
聂莞点头:“我也有过这么一段时间。”
只是相信的不是神明,而是爸爸妈妈。
可是后来,爸爸妈妈也消失了。
他们教给她的那些信念,也因为邵文君的背叛而破碎了。
她几乎什么都不相信,她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继续活着,尝试着验证爸爸妈妈的信念还有没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