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与吴月娘在后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细点。
吴月娘依旧是那副端庄典雅的模样，一身月白襦裙素净大方，圆润修长的双腿紧紧并在一处，不留一丝缝隙。
薄背挺直，如松如竹，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真真一副得体的当家主母模样。
这吴月娘乃是清河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年方二十五六。因是八月十五中秋夜所生，小名唤作月姐，嫁入西门府后，上下都顺口称她月娘。
她秉性贤能，明面上对夫主百依百随，可身为当家主母，却极有主见，将西门府一应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那西门庆成日在外头花天酒地，与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流连勾栏，可西门家的产业反倒越做越大。
其中虽有西门庆机深诡谲、黑白通吃的手段，却也离不开吴月娘这当家主母的有条有理的操持。
不论银钱帐目还是府中调度，桩桩件件皆是处理得妥妥帖帖。
吴月娘丰润朱唇轻轻抿了口茶水，那双丹凤眼悄无声息地将郑屠的模样、举止尽收眼底。
“自家这厮往日结交的那起子‘兄弟’，哪有一个是有良心、有能耐的？那应伯爵、谢希大之流，无非是些游手好闲、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当家的说是拜了兄弟方便相互依靠，只怕后日还是靠自家的时候多，若要自家去靠他们，那真是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
不过眼前这汉子……倒是难得。
观这郑屠模样如何？
身姿健硕，目蕴精光，坐姿沉稳如立松，言谈间不卑不亢，全无应伯爵之流那种油腔滑调、谄媚逢迎的做派。
“看着就是个有膀子气力的，也不似那等奸猾之辈，倒是个精干实在的汉子。也不知自家这厮是从何处结识来的……”
吴月娘漂亮眸子眨了眨，放下茶盏，温声道：“原来是郑叔叔当面。拙夫今日贪杯，如今已醉卧在房，怕是不能出来陪叔叔吃茶了。怠慢之处，还望叔叔海函。”
郑屠方才在佛堂所见那番风光犹在眼前，此刻与跟前这守着主母礼数、分寸周全的端庄妇人形象交叠在一处，着实让他有些静下心。
自己怎地好象隐隐有那曹丞相之好。
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郑屠不着痕迹地避开目光，笑道：“嫂嫂说得哪里话。我与西门哥哥一见如故，怎会怪他？倒是郑某叼扰，厚颜讨嫂嫂一盏热茶罢了。”
吴月娘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心中对郑屠又添几分好感：这汉子看着憨厚，倒会说话，不卑不亢。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厅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只见家中小厮玳安跌跌撞撞跑将进来，脸色煞白，额上汗珠滚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大娘！不好了！南街的生药铺子……教人给围了！”
吴月娘闻言心头一紧，眉头微蹙，却仍稳住声气，沉声问道：“慌甚么？那生药铺子干了甚么，怎会让人围了？慢慢说。”
玳安喘着粗气，回道：“是……是县里那伙青皮泼皮！领头的唤作‘过街鼠’张癞子，带着十来个无赖，堵在铺子门口，硬说咱家生药铺子卖假药、坑害人命！
不由分说就赶了客人、掀了柜台！还打砸了好些药材！掌柜的张老丈上去拦阻，还被他们推搡着撞在柱子上，额头淌血呢！街坊们劝不住，都道是咱家的买卖，特遣人来报信，只盼着官人能派人去管管！”
吴月娘听罢，眉头锁得更紧，心中暗叫一声晦气。
她素来主内，只管些银钱帐目、内宅事务，这对外应付泼皮无赖、打点官面人情之事，向来是西门庆亲自处理。
可如今西门庆醉得不省人事，府里的护院又大半被派去城外庄子押运粮米，一时竟无可用之人！
那南街生药铺是西门家产业之一，若真让那伙泼皮闹大了，损了钱财是其次，更要紧的是坏了名声！
她沉吟片刻，对玳安道：“你先下去，告诉街坊们，就说西门府已知晓此事，马上派人处理。让他们莫要慌张，也莫要上前，免得伤着。”
玳安应了声“是”，爬起来又要匆匆去了。
吴月娘这才转向郑屠，俏面上露出歉然之色，轻声道：“郑叔叔，实在对不住。府中突生变故，妾身须得去处理，今日怕是不能好生招待了。”
她虽面上不显，但那握着帕子的素手还是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这吴月娘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纵使操持府中内事精明干练，真遇到这等突如其来的祸事，心中还是难免慌乱。
她此刻想的，是先稳住场面，至于如何处理，只等着用醒酒汤把西门庆唤醒了，再交由他处置。
至于这中间耽搁的时辰、损失的银钱、败坏的名声，也只好作罢，不去计较了。
至于报官，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果断排出。
那张癞子不过一个街头泼皮，若无甚么依仗，怎敢带人围了西门家的铺子？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支使。
这市井之事，只能有市井的手段解决。
正思量间，郑屠起身道：“嫂嫂，某家方才听那小厮所言，似是有泼皮闹事。西门哥哥既醉，府中又无人手，若不嫌弃，某家愿去一趟，看看究竟。”
吴月娘一愣，抬眼看向郑屠，一双漂亮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摇头道：“怎敢劳动郑叔叔？那些泼皮无赖，都是凶悍惯了的。郑叔叔是客，若有个闪失，妾身如何向拙夫交代？”
她这番推拒，却是发自真心。
虽感激郑屠此刻的挺身而出，可心中却并不觉得这位“郑叔叔”真能解决甚么麻烦。
他瞧着虽健硕魁悟，可那伙惹事的泼皮闲汉，又岂有瘦弱的？各个都是在街面厮混斗殴的主儿，县衙牢营恐怕都进去过好几回了。
郑屠纵有几分气力，还能以一敌十，同时打过那伙十来个泼皮闲汉？便是勉强胜了，怕不是也得伤筋动骨，打坏了身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