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爵将手中洒金折扇一展,冲着西门庆与郑屠挤眉弄眼,笑道:
“西门大哥方才说得忒精彩!不过小弟前几日却也遇着一桩妙闻,比哥哥说得更有滋味,保管二位听了……嘿嘿!”
说到此处,他故意住口不言,只摇着扇子,眯眼笑着,卖起关子来。
西门庆正自饮酒,见他那副贼忒兮兮模样,不由笑骂道:“怪狗才!休要在我面前卖弄!说便说,不说便罢,老爷可不稀得听!”
应伯爵笑嘻嘻道:“你央我央儿,我便说了!郑兄也想听罢?”
郑屠也不好扫兴,只浅笑一声,道:“愿闻其详。”
这应伯爵本就是个憋不住话的主儿,眼见西门庆与郑屠的注意力都被勾起来,心中得意,这才卖弄道:
“既是西门哥儿和郑兄都想知道,俺却要和你们说道说道。这桩事儿,真个是天缘凑巧哩。
那日俺正与郑兄结识完,从茶坊出来,不想却正撞见一个好颜色的雌儿!这一见不要紧,猛然一见,真个是心荡目摇,精魂已失!险些连路都不会走了!”
西门庆听罢,不由失声大笑:“好个应花子!真真没出息!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妙闻,原来不过是个雌儿,值得甚么?这清河县里标致的娘子多了,何至于此?”
郑屠也竖起耳朵听了,心中暗忖:那好颜色的雌儿,莫不是说得潘金莲罢?
郑屠心中疑惑,便接着喝酒,并不搭话。
应伯爵见二人这般平淡反应,却不气恼,反倒摇了摇头,轻摇折扇,作出一番无奈之态:
“哎,若是个寻常雌儿,自然不值得甚么。西门哥儿你是了解俺的,俺应花子这些年来,陪着哥哥出入勾栏瓦舍,甚么好颜色没见过?便是东京汴梁城的花魁娘子,也陪哥哥会过几个。可偏生这雌儿……那等妖娆妩媚、风流韵致,却是头一遭见!”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痴迷之色:“真个是美玉无瑕,尤物天成!那脸蛋儿,那身段儿……只远远望一眼,便叫俺……嘿嘿,欲火难消,至今梦里还惦着呢!”
“哦?”
西门庆见他如此说,确是真个来了兴趣。
他与应伯爵厮混多年,知这厮虽油滑贪财,可眼界却不低,勾栏瓦舍里见过的美人车载斗量。
寻常庸脂俗粉,他连正眼都不瞧。得他如此夸赞,甚至说出“欲火难消”这等话的,真是极少。
当下身子不由前倾,追问道:“那你可知那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
应伯爵见西门庆眼冒精光,心中暗喜,只道鱼儿上钩了,面上故作神秘:“这小娘子么,却是就在紫石街,王婆茶坊的间壁人家。至于婚配么……嘿嘿!”
他又故意顿住,断的吊足了胃口。
西门庆急道:“应二哥,你莫再卖弄!只管说来!”
应伯爵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她姓潘,名金莲,已然婚配。那盖老(注:丈夫)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人称‘三寸丁,谷树皮’的便是!”
郑屠听至此处,当真难绷。
手中酒杯一抖,溅出几滴酒水,心中暗骂:“这应花子!真是个不知死的鬼!这等皮条也敢乱拉?再这般下去,莫不是要把自家小命也拉没了!”
西门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叫起苦来:“哎呀!可惜!可惜!真真是一块好羊肉,却是没口福。”
连连摇头,满脸惋惜。
应伯爵却笑嘻嘻道:“大哥莫要叫苦,如此……岂不更妙?”
西门庆与他对视一眼,先是不解,随即恍然,二人心照不宣,俱是会心一笑。
西门庆心中那点邪火,被应伯爵一番话一撩拨,愈烧愈旺,真个是抓耳挠腮,痒不可耐。
郑屠眼见事态发展逐渐崩塌,心知不妙。
他猛地起身,面露正色,沉声道:“二位且住!且听我一言!”
“若当某是朋友,却是息了这想法……”
应伯爵被郑屠这番突然起身,正色告诫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眼珠子溜溜一转,心中暗忖道:
“这汉子在席间一向不甚言语,方才谈及风月,他也只是淡淡听着。怎地一提这娘子,这反应竟如此激烈?”
这应花子素来是个脑袋机灵的,顿时便联想到今日在郑屠身上闻到的那股脂粉香气,那气味独特,不似那勾栏里的寻常粉头所用。
再想想那郑屠住在何处?
王婆茶坊,可不就与那潘金莲家只一墙之隔么!这清河县的客栈旅舍数不胜数,那茶坊厢房逼仄狭小,他为何偏要选在那处落脚?
更不消说那日,郑屠在紫石街收拾那口花花的泼皮闲汉,事发之地,可不正是那小娘子家门前?
“莫非……”
应伯爵心念一动,只觉得所有东西都串联贯通起来了。
“这小娘子早被他看中了?正因如此,反应才如此激烈?”
“想来便是了!”
一念及此,应伯爵恍然,暗自啐道:“难怪这厮非要赁住在王婆茶坊!原是早有图谋,倒教他捷足先登,占了先机!”
他越想越觉有理,抬眼看向西门庆。
西门庆也是个人精,此刻与应伯爵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流,显然想到一处去了。
西门庆未见过那潘金莲真颜,心里只道:这郑屠乃真好汉,又即将与自己结拜,一个妇人,值得甚么?
当即哈哈一笑,起身按着郑屠肩膀,让他坐下:“郑兄说得是!说得是!原来郑兄早已暗渡陈仓了!我等却是闹了个笑话。是那应花子不晓得事,胡言乱语。来,喝酒,喝酒!”
郑屠见他误会,开口道:“并非如此。”
西门庆只道他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便笑道:“省得省得,我等都懂,郑兄不必多言!”
伯爵也忙打圆场:“郑兄莫怪,小弟不过是说个笑罢了。来,小弟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干了。
郑屠眼见他们如此,心下虽是无奈,但总归让西门庆断了念想,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