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在睡梦中,只觉一具温软馨香的身子,似有似无地贴靠过来。
那触感若即若离,如云似雾,教人分不清是梦是真。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郑屠才悠悠转醒。
睁眼望去,头顶是陌生房梁,屋内陈设也与自家那间狭小厢房截然不同,正是武大家中客房没错了。
再看窗外,晨光熹微,阳光通过窗纸洒将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鸟雀在檐下啁啾,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喧闹。
郑屠长舒一口气:“果然……决策没错。留在武大家中,有武松在侧,总算平安度过昨夜。”
“这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他正自感叹,忽从身上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妇人……莫非趁我昏睡,做了甚么?”郑屠心头一紧,慌忙低头视图:身上衣衫大体齐整,腰带未松,鞋袜也在。
“还好……未犯下大错。”郑屠心中稍安。
只是……
他低头凑近衣襟,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那香气甜腻馥郁,正是潘金莲身上常有的味道。虽然隔远了闻不到,但此刻贴近了,那味道便幽幽钻入鼻中。
这味道,莫不是……靠在我身上睡了一夜?
正尤疑间,门外传来武松洪亮的声音:“哥哥,可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郑屠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几步蹿到房间窗边,假意凭窗远眺,口中应道:“醒了醒了!昨夜叼扰了!”
这般站法,既与武松隔开距离,又可让窗外晨风将身上气味吹散些。
武松推门进来,见郑屠临窗而立,笑道:“哥哥真是好兴致,一大早便赏景。”
郑屠只含糊应了两句,只道:屋里闷得慌。
武松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递给郑屠:“郑兄喝些茶,醒醒酒。”
郑屠接过,背对着他,仰头一饮而尽。凉茶入喉,脑中倒是清醒了几分。
“多谢二郎。”
他将茶碗放下,依旧面朝窗外,“某家昨夜失态,实在惭愧。今日便不多叼扰了,这便告辞。”
武松忙道:“郑兄何必急着走?用了饭再回不迟。”
“不必了不必了!”郑屠连连摆手,“茶坊还有些事……某家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武松再劝,匆匆一拱手,逃也似的出了客房。
武松送至门口,望着郑屠快步离去的背影,不由失笑:“哥哥这性子……倒是急得很。”
他转身回屋,正要收拾床铺,忽地鼻翼微动,眉头皱起。
“咦?这床榻上,怎地……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他俯身凑近床铺,仔细闻了闻,那香气甜腻,正是妇人常用的胭脂水粉味。虽不浓,却清淅可辨。
武松脸色微变,直起身,环顾客房。
屋内陈设简单,并无女子之物。这香气……
他猛然想起昨夜是嫂嫂在此照看郑屠,心中“咯噔”一下。
“莫非……”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不,不会。嫂嫂虽……虽有些轻浮,却也不至于如此。哥哥更是正人君子,定是我多心了。”
他摇了摇头,将薄被叠起,床铺整理干净。
…………
郑屠快步如飞,回到茶坊厢房关上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此番做客……真个凶险万分!险些……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他抹了把额上冷汗。
只是此番重生缘由,仍是不得而知。
他皱眉苦思:自己分明已让武松送回茶坊,却仍莫明其妙死了。
这到底……是何缘由?
正百思不得其解,门外传来王婆的叩门声。
“郑官人!那应花子派人来请您啦,邀您同去狮子楼一聚哩!”王婆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喜气。
郑屠应了一声,心道:“想不明白,便先不想了。且去见那西门庆一面,再做计较。”
当下换了身干净外衣,这才开门出去。
王婆立在门外,满脸堆笑:“官人快些,应花子已在狮子楼候着了!”
郑屠点头,出了茶坊,径往狮子楼去。
不多时便到了。
这酒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甚是气派。
果见应伯爵站楼前,正摇着洒金扇,东张西望。
见郑屠来了,他眼前一亮,迎上前笑道:“可算等到郑兄了!且随我上楼,酒席已经备下。此番只我们三个,待西门哥哥来了见上一面,若是投了缘分,初三便一同结拜为兄弟!”
“全凭应兄安排。”
二人并肩登楼,应伯爵压低声音道:“郑兄放心,西门哥哥最喜结交好汉。以郑兄这般本事,定能得他青眼。”
郑屠点了点头,心中明了。
那所谓“十兄弟”,实则全仰仗西门庆一人聚拢起来。若西门庆一朝失势,这伙人便是树倒猢狲散。因此不必理会其馀几人意见。只要得西门庆认可,那九人对自己纵有不满,也得笑脸相迎;若西门庆不喜,便是那九人再中意,也绝不敢与他多来往。
应伯爵引郑屠直上二楼雅间,推门进去,但见屋内陈设精雅,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四周摆着绣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两人落座,小二奉上香茶细点。
应伯爵亲自斟了茶水,笑道:“郑兄稍坐,西门哥哥即刻便到。”
两人对饮一杯。
这应伯爵是个常年流连勾栏瓦舍的老手,鼻子何等伶敏?
虽郑屠换了干净外衣,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气,哪里逃得过他狗一般的鼻子?
他鼻翼翕动两下,凑近郑屠,挤眉弄眼,揶揄笑道:“郑兄倒是艳福不浅呐!昨夜……怕不是刚快活耍乐了一遭?”
郑屠知他误会,却不欲多解释,只淡然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应伯爵见他默认,心中更笃定几分,暗忖:“这汉子看着憨厚,倒也是个风流种子!嘿嘿,日后与西门大哥一处,少不得同好此道,更能亲近。”
二人正闲谈间,忽听得楼梯上载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应伯爵霍然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谄笑,低声道:“来了!西门哥哥到了!”
郑屠亦缓缓放下茶碗,抬眼望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