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一番正色警言说罢,西门庆与应伯爵便识趣地收住话头,不再深谈那风月之事。
三人又饮了几杯,话题渐渐转到拳脚功夫、江湖见闻上,应伯爵偶尔插科打诨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门外偷听的乔郓哥,闻听了天大的一个秘闻,已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他虽年纪尚小,可街面上厮混久了,懂得却多。
那武大郎……他岂不认得?成日同他一条街做买卖,武大郎卖炊饼,他乔郓哥卖梨。
武大那娘子……端的妩媚可人,这乔郓哥平日里远远瞧见,都要多看两眼,只是看着便觉浑身燥热。
堪称他心中神女般的人物。
“想不到……竟被那姓郑的野汉子得手了!”想到此处,他竟莫名生出几分酸溜溜的妒意,但又隐隐有些莫名的兴奋。
眼见厢房内再无甚么香艳话题可听,郓哥拍了拍屁股,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往楼下溜去。
只是行走间,心潮依旧澎湃难抑,手脚颤得不停,险些踩空楼梯。
下得楼来,他快步离开狮子楼,想要寻个地方平复心绪。
刚走出不远,却被一个瘦削汉子拦住去路。
“小哥留步。”
郓哥回头,见是个身形瘦削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旧衣衫,似是木匠打扮,脸色木然无波,只一双眼睛极亮。
乔郓哥心中警剔,道:“你要做甚?”
那汉子冲着乔郓哥挤出个笑容,只是他显然不常笑,那笑容看起来分外僵硬古怪,如同面具般贴在脸上。
“小哥方才……可是给西门大官人送梨子去了?”
乔郓哥点了点头:“是啊,怎么着?”
“那西门大官人……可是宴请了一位姓郑的贵客?”
郓哥再次点头:“是啊,怎么着?”
那木着脸的汉子努力做出和蔼模样道:“可否辛苦小哥,将他们在席间的谈话内容,与俺说道说道?”
郓哥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衣着不象富贵人家,便不耐烦道:“不说!怎么着?”
那汉子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枚大钱,塞进郓哥手中,低声道:“帮帮忙罢,小哥。我只是……想打听些消息。”
郓哥掂了掂那钱,顿时收起先前嘴脸,嬉笑道:“好说好说!去哪说?”
汉子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僻静小巷:“那边。”
二人走到巷中,乔郓哥便将自己偷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只是说到潘金莲那节,他面红耳赤,言语也支吾起来。
那汉子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待乔郓哥说完,汉子点点头:“多谢小哥。”又从怀中掏出几十文钱递给他,“此事莫要与旁人提起。”
乔郓哥接过钱,连声道:“晓得晓得!”攥着两枚大钱,心头喜滋滋的,也顾不得多想,自去街上闲逛不提。
………
狮子楼厢房内,酒过三巡。
西门庆为表方才失言之歉与亲近之意,喝得最多,已有七八分醉意。
他拍着郑屠肩膀,大着舌头笑道:“郑兄!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务必……到我府上坐坐,喝盏茶醒醒酒!也教你认认路,日后常来走动!”
郑屠自无不可,拱手道:“躬敬不如从命。”
应伯爵眼见无甚花头可看,又见西门庆与郑屠相谈甚欢,心下暗自欢喜:这引荐之事已成大半。
他本是个坐不住的,便寻了个“去勾栏院会个相好”的由头,笑嘻嘻辞了,自去寻快活。
于是只剩郑屠一人,随着西门庆往西门府去。
到得府前,郑屠抬眼望去,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由暗吸一口凉气!
但见:
门楼高耸,脊兽峥嵘。朱漆大门钉金钉,青石台阶铺玉墀。左右石狮镇宅,上下灯笼高悬。
门匾上悬着“西门府”金字匾额,门面五间,往里望去,深不见底,果然是七进的大宅!
门口早有仆人候着,见西门庆回来,忙上前搀扶:“大官人回来了!”
西门庆摆摆手:“不必扶。这位是郑大官人,我的贵客。好生伺候着。”
仆人忙向郑屠行礼:“郑大官人万福。”
郑屠点头还礼。
西门庆醉醺醺引着郑屠,穿垂花门,过抄手游廊,经穿堂,绕假山鱼池,一路七拐八弯,直走到后头一处僻静院落前。
里头佛堂修建得颇为精致,青瓦白墙,窗棂雕花,门前种着几丛翠竹。
西门庆走到堂前,含糊喊了声:“月娘……”话未说完,酒劲上涌,身子一软,竟要栽倒!
郑屠忙上前扶住,唤了两声:“大官人?大官人?”
西门庆只含糊应着,却是醉得狠了。
郑屠无奈,只得抬着他,抬眼往佛堂内望去,但见佛堂内静谧肃穆,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象,像前香炉里焚着檀香,青烟袅袅。
蒲团上,正有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跪坐礼佛。
那女子穿一身月白色襦裙,乌发松松绾起,只插一支银叶素钗。
她正合十礼佛,虽是跪坐,身姿却依旧挺拔。只是那身衣裙因为跪坐姿势,绷得极紧,将她整个人的曼妙曲线完完整整勾勒出来。
纤腰儒束,臀如满月。
尤其那腰臀之处,真如熟透的蜜桃儿一般,浑圆饱满,几乎要将身下蒲团完全盖住。
这般端庄与妩媚并存的景象,在这肃穆佛堂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那女子越是虔诚礼佛,那绷紧的曲线便越是……惹人遐思。
周围空无一人,唯她身后立着个同样浅素打扮的小丫鬟,垂手静立。
郑屠看得喉结滚动,忙移开目光。
正此时,那女子礼佛完毕,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但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生的一双丹凤眼,眼角一粒浅浅泪痣,平添几分风情;素面不施粉黛,却白淅剔透如羊脂美玉;唇儿丰润水嫩,不点而朱。
通身上下,只那支银钗点缀,再无半分珠翠奢华。
佛堂内檀香袅袅,衬着这月白衣衫、素净容颜,更显得这位西门府主母吴月娘端方温婉、气度雍容。
与平日里主持中馈、打理家业的干练模样相比,此刻又多了几分柔和出尘之态。
只是……方才瞧见的那番盛景,与眼前这端庄大方的模样形成鲜明反差,反倒让郑屠心中那股异样之感,久久难平。
这妇人,正是西门庆的正室妻子,吴月娘。
吴月娘抬眼,见丈夫醉态可掬,被一个陌生魁悟汉子搀着,微微一怔,随即缓步走来,轻声道:
“这位官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