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伯爵立在街心,眼睁睁望着美人倩影消失在门后,犹自觉得眼前馀香袅袅、魂荡神摇。
好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喃喃道:
“这等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尤物,我应花子是无福消受了哩。合该……献给西门大哥!嘿嘿,想不到今日这一遭,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他越想心里越是舒坦,抬眼看了看天色:“今日却有些晚了,先找个粉头消消火。待我谋划周全,两桩功劳并作一桩,又能多一笔进项!”
又朝那小楼深深望了几眼,将位置、门脸、周遭景物牢牢记在心里,这才摇头晃脑,哼着淫词艳曲,一步三摇地去了。
茶坊内,郑屠独坐桌前,正自盘算。
如今手头银钱已尽,只剩几枚铜板在兜。这三日吃住,却是难题。
王婆送走应伯爵后,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店。
这王干娘何等眼毒心明?
早看出郑屠困窘境地,又想着此人武艺高强,若真能攀上西门庆,日后少不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雪中送炭,正是时候。
当下对郑屠笑道:“客官且放宽心。应花子既已应承,此事十有八九能成。这几日,客官若不嫌弃,便在老身这茶坊后院厢房暂住。房钱饭食,都记在老身帐上,待日后发达了,再还不迟。”
郑屠闻言,起身谢道:“多谢主人家照拂。郑某感激不尽。”
他眼下确是无处可去,暂居此地,一来省钱,二来便于与王婆、应伯爵连络,正是再好不过。
茶坊后院确有一间闲置厢房,房间不大,仅一床一桌一凳,但收拾得干净。
窗子临街,用纸糊得严实,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郑屠将随身包袱放下,坐在硬板床上,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陋,但胜在清净。
他躺下试了试,床板虽硬,倒也结实。
………
却说那王七郎与两个同伙在巷中闲聊一番后便各自散了,独自往家走。
他那两个同伙,虽面上附和,心中却半信半疑,只道王七是今日栽了跟头,为找回颜面,故意将那汉子说得神乎其神。二人也不点破,各自散去。
而那王七郎,却是对自己判断深信不疑。
他混迹市井十馀年,靠的就是一双毒眼、一份谨慎。
今日那汉子眼神里的杀气,绝非虚张声势!那是真个见过血、要过人命的煞气!
“我这般招惹了他姘头,他就只将我掼了一跤,便罢了?如此轻描淡写,是何用意?”
王七越想越不对劲,不由在心头自问。
“若换了旁人这般惹我,我当如何?”
答案不言自明,定要将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厮鸟揍得娘都不认得,再敲出几两汤药钱,否则这事儿绝不算完!
“我这等泼皮尚且如此,那汉子那般手段,岂会轻易放过我?莫非是担心光天化日吃了官司,因此才轻拿轻放,那报复……还在后头?!
说不得……此刻正谋划着名夜半蒙面,来打断我腿!甚或……明日我便被人发现吊死在家梁上!也说不准呐!”
这念头一起,便止不住了。
这王七想到此处,只觉浑身冰冷,浑身汗毛倒竖!
正是:悬顶之刀,将落未落时最利;惊弓之鸟,闻弦即震胆先寒。
他越想越是惊惧,一时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软似面条,踉跟跄跄挨到家门口,竟是一跤跌在门坎上。
家人扶他进屋,但见他眼神涣散、浑身颤斗。
这一夜,王七郎噩梦连连,待到天明,竟是一病不起!
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双目无神,口中还不住胡言乱语:“好汉饶命……饶命……我再不敢了……”
家里请了郎中来瞧。
那郎中把了脉,看了舌苔,摇头道:“脉象紊乱,心神不宁。这是惊惧过度,伤了心胆。老夫开些安神药,但心病还须心药医。”
那王七吃了药,非但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整日缩在床角,听见一点响动便惊跳起来,形同疯癫。
王家人没了主意,忽然想起王七有个表兄,姓黄,排行第四,人都唤作黄四郎的。
此人是个木匠,生性寡言少语,寻常只顾做自家生意,与王七少有来往。
但王家人都知这黄四郎处事稳重、极有主见,家中大事多由他决断。
无奈之下,王家人只得去求黄四郎。
黄四郎正在自家作坊里刨一块木板,听罢来意,也不言语,只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木屑,跟着来人到了王家。
他走进王七卧房,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但见王七蜷缩在床,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
黄四郎面无表情,在他床前站定看着王七的凄惨模样,过了半晌,忽然开口道:
“说吧,七郎,是甚么勾当,教你弄得这般鬼样子。”
王七正自惶惑,忽听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他抬眼望向黄四郎,这位他素来畏惮的堂兄。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平白惧他的缘由,不过是个做木匠活计的罢了,因此王七郎索性便不同他来往了。
只是瞧着黄四郎此般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无边的恐惧竟稍稍退去一些,反倒陡然升起一股子底气来!
这位堂哥……平日里虽不苟言笑,但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王七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从床上挣扎起身,猛地握住黄四郎的手,嘶声道:
“四哥!快救救小弟罢!有个煞星……要取我性命!”
黄四郎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任由他抓着,惜字如金道:“从头说来。”
王七语无伦次,将昨日在紫石街如何调戏潘金莲,如何被郑屠教训,自己如何越想越怕,一一说了。
最后哭着道:“四哥,那汉子绝不是善茬!他定不会放过我!说不定……说不定今晚便要来取我性命!”
黄四郎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在凳子上坐下。
“你说的那汉子,叫甚幺姓名,长什么样子,住在何处?”
……
半晌之后,黄四郎缓缓出了房门。
王母追出来:“四郎,你……”
黄四郎回头,淡淡道:“姑母放心,七郎这心病,我已想到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