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买了些熟肉、鲜菜、果品、炊饼归家,将东西放在厨房,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则个,帮把手整治酒菜。”
那美妇人在楼上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两个叔叔在此无人陪侍,你却教我撇了下去,成何体统?”
声调软糯,却带了几分嗔怪意味。
郑屠只不语。
武松忙道:“嫂嫂请自便,不必顾念我等。”
妇人却道:“这怎使得?叔叔们是客,岂能无人陪侍?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只是这般不周全,倒让叔叔们见笑了。”
武大闻言,一拍脑门:“正是!我怎忘了王干娘!”说罢匆匆出门,往间壁王婆茶坊去了。
不多时,王婆笑吟吟跟着武大上来。
这王干娘何等乖觉?进得屋来,一双老眼便在郑屠、武松、潘金莲三人面上滴溜溜一转,又朝郑屠、武松福了一福,又对潘金莲笑道:“大娘子莫慌,老身来帮你。”
便笑呵呵帮着整治菜肴,将鱼肉果菜、各色点心一一摆上桌,又烫了两壶热酒上来。
约莫半个时辰,酒菜齐备。
王婆偷眼将郑屠、武松、潘金莲三人又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
“官人、两位好汉、大娘子慢用。老身茶坊还有生意,便不打扰了。”
说罢,福了一福,下楼去了。
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那是面朝门的上首位置。郑屠与她对席而坐,武松与武大则打横坐在两侧。
四人坐下,武大拿起酒壶,先给郑屠斟满,又给武松、潘金莲和自己各筛了一杯。
那美妇人潘金莲举起酒杯,笑吟吟道:“两位叔叔休怪,家中简陋,没甚好管待,请杯儿水酒,略表心意。”
郑屠和武松齐齐举杯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这般丰盛,已是难得。”
武大是个笨嘴拙舌的,只顾上下筛酒。
那妇人笑容可鞠,满口儿叫着“叔叔”,先拣了一箸嫩鸡肉,递到郑屠碗中:
“郑叔叔,尝尝这鸡。”
又拣了一块酱牛肉给武松:“二郎叔叔也吃。”
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嫂嫂当做嫡亲长辈相待,见她这般殷勤,便道谢受了。
郑屠心中隐隐觉得不大对劲:“这举动怕是有些过于亲近了罢?叔嫂之间,哪有这般布菜的?”
只是见武二郎都没说什么,自己若拒绝了,反倒显得矫情小家子气。只得硬着头皮接了,道了声谢,将那肉菜慢慢吃了。
几人吃酒闲谈,场面倒也颇为融洽。
武大问起武松在阳谷县的事,武松说起打虎经过、衙门差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席间,武松又说起他去远处避难时的一些趣事异闻:某乡绅娶亲,轿子抬错了门;某书生赶考,路上被狸猫换了考篮云云……说得活灵活现,众人都笑。
郑屠见武二郎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说得又有趣,也跟着笑。
只是笑着笑着,无意间一抬眼,却瞥见那潘金莲并不看武松,只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勾勾看着自己,用一只纤细白淅的手半掩着檀口,抿唇轻笑。
那眼神似喜似嗔……说不出的意味。
郑屠心中一僵,忙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以作掩饰。
武松正说得兴起,忽见郑屠神色有异,便问:“哥哥,可是有事?”
郑屠忙摇了摇头,强笑道:“无甚么事。只是吃酒急了,呛着了。”说罢,故意咳嗽两声。
武松见状哈哈一笑,伸出大手在郑屠肩背重重拍了两拍:“哥哥慢些吃酒!这酒虽好,后劲却足!”
郑屠连声称是,心中却叫苦:这妇人怎地这般不知避讳?若让武家兄弟看出端倪,自己这“叔叔”还做不做了?
那妇人又陪郑屠和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愈发大胆,便如生了根一般,只在郑屠身上打转。
从肩膀,到胸膛,再臂膀……目光流转,毫不掩饰。
郑屠如坐针毯,哪里敢抬眼?
只把脑袋埋在碗里,大口吃菜,又频频举杯,仰头使劲灌酒,生怕武松和武大注意到潘金莲直勾勾的眼神。
自己可是在武大家做客呢!若是让他们察觉了,那可就尴尬得紧了,兄弟之间难免生了嫌隙。
只是郑屠喝得急了,眼前的酒水自然也耗得快。不多时,一壶酒便见了底。
武松见郑屠海量,不由大笑:“郑兄今日真是好酒兴!比在景阳冈那日,还要多吃几盏!”
郑屠打了个哈哈,眼见酒壶将空,正要起身去筛,那潘金莲却抢先一步,按住了酒壶。
她冲着郑屠浅浅一笑:“郑叔叔是客人,怎地好让叔叔亲自筛酒?且看奴家来筛。”
说罢,半站起身,挽起罗衫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半俯身给郑屠筛酒。
这一俯身,本就宽松的衣领更是低垂……
郑屠听她如此说,抬头便要致谢。
谁知这一抬眼,不由心神一震,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潘金莲将他这番窘态尽收眼底,朱唇不由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玩味。
她慢悠悠将酒杯斟满,轻轻推至郑屠面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叔叔请用。”
郑屠含糊应了几声:“多谢嫂嫂……有劳了……”也不敢再看,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此这般又饮了几杯,郑屠已是面红耳赤,头重脚轻。
武大见郑屠醉了,忙道:“郑兄弟,可是醉了?要不……要不先歇歇?”
郑屠摇头,强打精神:“无妨……某家还能喝……”
“叔叔既醉了,便少喝些罢。奴家去煮碗醒酒汤来。”美妇人说罢起身,扭着细腰往厨下去了。
武松也看出郑屠醉意,便道:“哥哥,今日便到此罢。我送你回去歇息。”
郑屠正要推辞,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噗通”一声,竟从凳上滑落,瘫倒在地!
“郑兄!”武松大惊,忙上前搀扶。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乱着,忽听得一阵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