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声轻响。
那滑溜溜的叉竿自二楼窗口倒将下来，恰似长了眼睛一般，正正巧巧打在郑屠头顶。
“啊呀！”楼上载来一声女子轻呼，声音娇柔婉转，若说有三分惊慌，却有七分妩媚。
郑屠头上一疼，伸手去揉，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
但见窗内竹帘掀开处，探出一张芙蓉面来。
眉似新月，脸如三月桃花，檀口轻张，吐气如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勾人的狐媚子眼儿，水汪汪、亮晶晶，眼波一转，便似能将人魂儿勾了去。
虽是一身寻常布衣，一头青丝只插了只荆钗，却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风流媚态，如熟透的蜜桃，散发着诱人香气。
真真是个相貌妖娆的美妇人。
这妇人眼见自己失手，叉竿真个打到了人，一时心急，竟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来。
这一探不打紧！身上那件藕色布衫被窗台一绷一挂，顿时显露出纤腰袅娜如弱柳，更有一处让人挪不开眼的丰腴饱满。
这般相貌，这般身段，这般做派……
郑屠脑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奴家一时手滑，被风刮得失了手，误中官人，千万休怪！”
那妇人屈身朝楼下虚虚一拜，声音娇滴滴的，便是铁打的汉子听了也化了。
郑屠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慑住，一时怔怔愣在原地，竟忘了应答。
那潘金莲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当是被自己容貌迷住，心下暗笑：“倒是个憨的汉子。”
当下抿了抿嘴，眼波流转，在郑屠身上打了个转，轻声道：“大官人这般……盯着看，却是羞煞人了。”
说罢，还故意侧了侧身子，让窗外光线更好照在俏面上。
但郑屠乃心神坚韧之辈，又岂会为美色所惑？
他猛地回过神来，毫不理会楼上妇人，只将一双眼睛如鹰隼般左右张望，在街面上来回扫视。
心中暗道：“那西门大官人此刻该当在此才是！可莫要错过了！”
郑屠样貌虽不及西门庆俊朗，也不比武二郎英武，但毕竟几经生死，行事之间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势。再兼那武艺提升后，原本的一身虚肉已化作虬结分明的筋肉，肩宽背阔。
魁悟身形与这股难言气势齐聚，反倒让他别具一股吸引力出来。
楼上潘金莲见郑屠不理会自己的娇嗔，反倒四处张望，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异样。
须知她向来貌美，无论是那些员外财主，还是街面上的浮浪子弟，见了她哪个不是色眯眯的、魂不守舍？
眼前这条汉子如此冷淡，倒是稀罕得紧。
再细看时，但见此人虽不甚英俊，但身形魁伟，气度沉雄，自有股豪客气慨。与她那“三寸丁谷树皮”的丈夫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潘金莲心头那点不悦，竟渐渐化作一股新奇兴致，她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柔声道：
“官人这般东张西望，是在寻甚么人么？或许……奴家能帮衬一二？”
“聒噪！把窗关好！”
郑屠猛一回头，双目如电，一把抓起地上叉竿掷回窗内，力道精准，正落在潘金莲脚边。
郑屠再不多瞧一眼，转身便走。
潘金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惊得美目圆睁，待回过神来，叉竿已丢在眼前。
她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当下又羞又恼，粉面涨得通红，咬牙低骂道：“好个不识数的莽汉！奴家好意问他，倒惹来这般恶声！真真粗鲁无礼！”
“砰”地一声，她狠狠关上窗，收了帘子，赌气归房去了。
郑屠哪管她如何？
他此刻心头烦乱，眼见四下里并无西门庆踪迹，暗忖：“莫非时辰未到？或是因我之故，生了变故？”越想越觉懊恼。
此番自己阴差阳错，替那西门大官人挡了一回叉竿，却不知日后还会不会再有第二遭？若是那叉竿再落一次，正砸在西门庆头上，却又当如何？
他一边思索，一边在附近随意寻了间茶坊。
幌子上写着“王记茶汤”，郑屠随意将马拴在门口桩上，撩帘走了进去。
茶坊内倒也干净，摆着四五张桌凳。
只是此刻过了午时，并无客人，显得有些冷清。
郑屠拣了张干净位置坐了，心中思绪繁杂，除去那西门庆一事外，还要盘算着银钱之事。
此番出来，身上只剩几两碎银，住店吃饭尚可应付几日，但若要做些大事，却是捉襟见肘。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当真不假！
正思量间，茶坊主人家便迎了上来。却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头戴黑布巾，身穿青布衫，面上堆着笑：“客官，可要喝点什么？”
郑屠心中有事，随口道：“来盏清茶便是。”
老婆子应了一声，转入后头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盏热茶，放在桌上。
“客官慢用。”
是寻常的大叶粗茶，滚水一冲，泛着黄褐色。
郑屠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略带涩味，勉强解渴，那股苦涩滋味在舌尖化开，反倒让他神思清明了几分。
他这才暂时放下心中思忖，抬眼打量这茶坊布置。
店面不大，摆着几张旧方桌，柜台上列着些茶罐、果碟。墙角一个炭炉上坐着铜壶，正冒着白气。炉边竹椅上，坐着茶坊主人家，正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炉火。
郑屠目光在那主人家身上一顿。
眼见那老婆子虽面带和蔼笑容，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市侩，走路时腰身微扭，颇有几分风尘做派。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似乎总带着些打量、算计的神色。
郑屠心念一动，猛然想起上一世西门庆在狮子楼宴席上的酒话：
“那老婆子端的了得……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若要论牵线搭桥、穿针引水的本事，她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看向那正在茶局子里煽火的老婆子。
这老婆子，莫非就是那王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