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那，便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武松心头万般滋味。
是惊讶？是感怀？
还是其他一系列说不清、道不明的，在胸中翻腾涌动，如沸水滚烫。
他怔怔看着那个把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宽厚背影，武松不知为何，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兄长武大郎。
没来由的，这两者的身形分明没有半点相似。
一个魁悟宽厚，一个矮小佝偻。单论样貌气度，二者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若偏要对比，便是一个如熊罴，一个如烧饼，正是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处的关系。
但就是如此，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背影，在武松眼中却是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这两者都是那般不容分说、舍身相护的姿态。
不知道有多久，武松没有感受过似这般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了。
他自小父母早亡，长兄如父。
幼时兄长尚能护持他一二，整日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炊饼为兄弟二人谋生。扁担前头箩筐装着炊饼，后面箩筐装的便是他武二。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奚落。
随着年岁渐长，武松性如烈火，好酒逞强，时常惹是生非。每回在外头打架斗殴、吃酒闹事，都是兄长佝偻着站在身前，赔钱陪笑，低声下气求人宽宥。那矮小的身躯，却总像座山似的挡在前面。
最后一遭，他吃醉了酒，一拳打得那机密昏死过去，只道是惹了天大的官司，只好远走他乡避祸。
犹记得临别时兄长攥着他的手，泪眼婆娑：“二郎，二郎，在外头……莫再逞强，凡事忍让些……”
这一别，便是经年。
眼前这郑屠，萍水相逢，不过一顿酒的交情。此刻竟也能豁出性命，直面两条“大虫”，将自己护在身后。
这份肝胆相照、义气为先的做派，颇有兄长般的照拂之意。
一时间，对哥哥的思念和眼前之人的举动汇成一处，在武松心中掀起阵阵波涛。
“郑兄……却…何至于此……”
武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只是双目圆睁，愣愣看着眼前宽厚的背影，喉头哽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一双虎目失神，两行清泪竟自顾自淌了下来。
这条铁打般的汉子，此刻心头最软处，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郑屠哪里知晓身后武松这番心潮澎湃？
只全神贯注观察着眼前那两条“大虫”的动态，心中暗忖：“这书中虽写这两只大虫是猎户假扮，但万一有些许差错，面前若真是两条吊睛白额大虫，那可反倒不美……须得谨慎些。”
随着两者之间距离渐近，待得二虎到了月光亮处，那两个“大虫”在黑影里直立起来，果然是人！
分明是两个精壮汉子，身上穿着缝制成的虎皮衣裳，紧紧拼在身上，几可乱真。
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猎叉，见了武松和郑屠二人，也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
“你……你们两人莫不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肝，长了狮子腿不成？！胆儿倒包着身子！如何敢独自两个，昏黑黑地的，又没趁手器械，就这么走过冈子来！不知你等是人？是鬼？！”
声音颤斗，显是惊骇至极。
郑屠这才做出一副恍然模样，扭头对武松笑道：“却是某家眼拙，多此一举了！原是两位猎户大哥假扮的，倒让二郎笑话，哈哈哈……”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只因他看见武松模样，这铁骨铮铮的一条好汉，此刻双目泛红，脸上两行未干的泪痕犹在，正怔怔看着自己，眼神复杂难明。
“这……”郑屠一愣，心中暗奇：“莫非我这番做戏，竟有如此神效？”
武松此时也回过神来，慌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强笑道：“无、无妨！方才一阵山风刮过，卷起沙尘迷了眼，倒叫兄长见笑了。”
说罢，又将脸转向别处，借着夜色遮掩神情。
好一条武二郎，倒是个要面子的。
郑屠也不点破，心中暗喜，只顺着话头道：“原来如此。这山风确实恼人。”
那两个猎户此时已走到近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二人。
见二人体格魁悟，气度不凡，却不是普通商旅模样。
一个猎户迟疑问道：“二位好汉，莫非……莫非是从冈上下来？”
武松此时已恢复常态，抱拳道：“正是。不知二位在此作甚？”
两个猎户对视一眼，其中一猎户叹道：“好教二位得知，我二人是阳谷县猎户，奉知县相公钧旨，在此捕捉那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大虫。那业畜势大凶猛，无人敢近！我等一众猎户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
另一个猎户接道：“今夜又该轮到我两个捕猎，便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专等那畜生出没。方才听见冈上有虎啸声，又闻打斗动静，这才扮作猛虎出来查看，不想冲撞了二位。”
说罢，二人上下打量郑屠、武松，面露好奇之色：“怪哉！你二人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竟是有天大的好运气，未碰见那冈上大虫不成？”
郑屠和武松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武松指了指身后方向，淡淡道：“若是那畜生么……诸位已不必再寻了。”
两个猎户一愣：“这话怎讲？”
“二位要寻的大虫，却才在那冈子上乱树林边，已然毙命了。”
“甚么？！”两个猎户齐声惊呼，又惊又喜道：“毙、毙命了？！不知是谁所杀？！”
郑屠见状，不由笑着接道：“却是我这位兄弟，在那冈子上正撞着那大虫，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
那两个猎户闻言，听得痴呆了，却是哪里肯信。
若说是布设陷阱，纠集人马，或以下毒，箭射，火攻等等做法猎杀了这大虫，尚在情理之中，二人还会相信一二。
但若说是徒手用拳脚功夫打死了大虫，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大虫可非家中狸猫，若世间真有这般人物，莫非是那金刚罗汉转世不成？
二人摇了摇头，只道：“此非人力所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