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郑屠离了雁门县,信马由缰,只拣那人迹稀少处一路朝着一个方向而行。
他心中无甚定算,只一个念头。
管它去哪里,只离那鲁达追捕、官府缉拿越远越好。那雁门县虽已无赵员外之患,可海捕文书既下,早晚要查到踪迹,不如远走他乡。
那马儿也似知主人心事,四蹄翻飞,但朝着一处趱行。
如此晓行夜宿,一连走了数日。
但见:
荒村听更鼓,野店宿残星;
白日踏黄尘,黄昏投古庙。
白日里策马赶路,夜间寻个僻静处歇息,或是找家小客店投宿。
初时郑屠还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盘查,每每听闻马蹄声疾,便闪入林中。
偶尔见到官差模样的,便绕道而行。
但不慎撞见几次,也无甚么事发生,久而久之也便稀松寻常了。
一路行来,但见山川如画,村落安然,四下太平并无异状,郑屠那紧绷的肝肠便渐渐松了。
“看来这世道,倒也没某想的这般险恶。”郑屠暗忖。
“只等到了个大些的州府县城,寻个安生处,使些手段置办了产业。到时候做个安闲富家翁,娶几房娇妻美妾,岂不快活?”
这般想着,郑屠心胸顿宽,心情畅快起来,竟在马上眯着眼,哼起些不成腔调的小曲儿来。
这日午时,他正策马行在一处山坡下。
抬眼望去,见坡上挑着个酒旗,迎风招展。
不见酒肆不觉得如何,一见着,郑屠便觉着口中焦渴,腹中也有些饥了,便勒马转上坡去。
到得店前,但见三间草房,一面临路,一面靠着山坡。
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乃是一熟妇。
露出绿纱衫儿,头上黄烘烘插着一头钗环,鬓边还簪着几朵野花,打扮得花枝招展。
那妇人见郑屠单人独骑来到门前,便起身来迎。
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
这衣衫着实大胆,领口开得极低,走动时肉浪翻腾,颇有些撩人意味。
细看那妇人面貌,倒也说不上如何标致,只是中人之姿。可胜在身段丰腴,衣着大胆暴露,自有一股风骚味道。
当时那妇人倚门迎接,未语先笑:“客官一路辛苦,且下马歇歇脚罢。本家有好酒好肉,若要点心时,还有好大馒头哩。”
说到“馒头”二字时,这妇人眼波暧昧,故意拖长了声儿,意味深长地扫了郑屠一眼。
郑屠却不是那等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雏儿,岂能受她这等伎俩蛊惑。
不论是原身还是前世,他都是见识过些风月的。
若论颜色,似金翠莲这等十八九岁的水灵小娘子他尚未如何,这妇人颜色平平,又这般风骚作态,如何能勾到他?
真当郑大官人什么都吃啊?
郑屠只点了点头,淡淡道:“那便打几角酒来,再来几碟小菜便是。”
那妇人却把身子一扭,有意识地用双臂夹了夹,挤了挤幽深沟壑,娇笑道:“也有好大馒头,客官真不要尝尝?”
郑屠面无表情,心中暗道:
“某郑大官人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些日子奔波,身上肥膘减了不少,却是练出一身精悍筋肉。便是要尝鲜,也得寻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岂能便宜你这半老徐娘?真要算起来,倒是某家吃亏。”
口中只道:“暂且不要,先把酒上来便是。”
那妇人见郑屠不为所动,也不恼,依旧笑道:“是了,客官先吃几碗酒,去后面大树下乘凉。若要歇宿时,小店也有干净房间。”
郑屠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那妇人自去厨下忙碌。
他趁这空当,从怀中掏出钱囊,掂了掂分量。里头碎银约莫七八两,还有几百文铜钱。
“唉!”
郑屠暗叹一声。前番将那一褡裢金银尽数赠予金翠莲,如今身上只剩这点盘缠。想来省吃俭用尚且还能撑几个月。
不觉在心中暗骂:“偏要充甚么英雄好汉!倒把自己的尽数家财散了个精光,如今落得这般窘迫,却是当不成大员外了!”
转念一想,又宽慰自己:“罢了罢了,不过些许黄白之物。凭某的头脑,寻个安生地方,还怕置办不出一份好家业?”
如此想来,郑屠摇了摇头,心中稍安,便将钱囊收回怀中,不再肉疼那些散去的金银。
既已坐下,郑屠便打量起这酒店四周。
他是从店后坡路上来的,如今细看,店门前却是有株大树。
那树粗得惊人,怕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枝干虬结,上面缠满了枯藤。再往远处望去,便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大树林,望不到边际。
“这酒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立在此处,来往商旅必经此地,倒是不愁生意。”
郑屠百无聊赖的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却是想到另一处,心中警剔。
“这般荒郊野店,若是个黑店,杀人越货,岂不易如反掌?”
正如此想着,却听得店外一阵人语喧哗。一行五六人到得店前,将骡车拴在树下。
那伙人进得店来,拣了副柏木桌凳座头。
几人将棍棒倚在墙角,解下缠袋搭在肩上,把背上包裹随意撂在桌上。又解了腰间搭膊,脱下布衫搭在椅背,露出里面青郁郁的刺花来。
其中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便高声叫道:“主人家,怎地不见人影?快些筛酒来吃!”
只见那妇人从后厨出来,款款迎上前去。
方才面对郑屠时的媚态全无,此刻笑容虽仍殷勤,却端庄了许多:“哎哟,几位客官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要打多少酒?”
那为首的道:“休问多少,只顾将好酒大碗筛来。肉便切三五斤,一发算钱与你。”
“今日新蒸得好大馒头,又白又暄……”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插嘴道:“正饿得慌,缓存二三十个来当点心!”
郑屠暗自观察,见这伙人与老板娘言语熟稔,显是常走这条道的熟客。
心下暗忖:“这店里既有回头主顾,想必这店还算正经。方才倒是我多心了。”
这般想着,那点警剔便消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