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极致的饿!
腹中空空如也,胃部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
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如同在看老式的幻灯片。
双脚好似灌了铅,每向前迈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量。
陆林伸舌头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双手扶着背上的小娃。
明明只是个四岁孩童,却比那泰山还要重。
在他身前,身后,左左右右,尽是如陆林一般的人。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噗通”。
有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人群却仿若没有看到一般,从那人身旁走过。
陆林强撑着,抬起头向前方看去,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
“金山府!”
有男子惊叫。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金山府,终于到金山府了!”
“府君大人一定会救我们的……娘,娘,你醒醒啊,咱们到金山府了!”
有人落泪。
有人嚎叫。
陆林精神一震,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力气。
他用力拱背,让身后的小娃更贴紧自己的背部。
“石头,咱们终于到金山府了!”
“抓紧些,到了金山府,咱们就有吃的了!”
石头点点头,“哥,要不,我下来走吧。”
“没事,哥有的是力气!”
陆林大吼一声,背着石头迈步向前冲。
一步,两步。
风声在耳旁呼啸。
陆林的双腿越迈越大。
突然。
陆林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意识到不妙的瞬间,陆林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双手背后,紧紧箍住身后的石头。
“哎呀!”
陆林痛叫一声。
他却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赶忙站起。
下一秒,身后的人群蜂拥而至。
所谓望山跑死马。
明明是上午时分就已看到的金山府城池,陆林却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有先到的流民,已经在州府衙役的安排下,端着各式碗、盆,喝起了浓粥。
排队。
验明身份。
一炷香后,陆林终于领到了一大碗米粥。
顾不得烫,陆林先给石头喂了一勺。
“哥,你也喝。”
陆林点点头。
十日前,他穿越来此,高烧昏迷,若不是石头偷了半块硬面饼,他早就死了。
石头是原身的亲弟弟,只有乳名。
兄弟俩原本是住在金山府下辖的青石村,家中有父母,生活虽不算富贵,但吃饱饭总不是问题。
但腊月里的一场山火,烧死了二人的父母。
家中无粮,原身便打算带着弟弟投奔嫁到县城的大姐。
可没成想,走到路上的兄弟俩,被一伙流民裹挟。
流民过境。
县城如临大敌,连城门都不开,送了些饭食就指引他们向金山府行来。
一路行来,流民规模越发庞大,如今怕不是有一两千人。
金山府可是府城,应该能安顿下这么多人吧。
陆林将碗勺送回,与其他流民一道,等侯着安排。
不多时,数十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来到。
“王氏粮铺招运粮工十名,要求十八以上,骨骼粗壮。”
“郑氏绣房招女工,会基础女红,要求二十五以下。”
“鸿运酒楼招伙计,后厨杂工,年龄十四以上,机灵的过来。”
流民们骚动起来。
蜂拥而至,挤在各个掌柜面前。
陆林眼睛一亮。
鸿运酒楼!
这可是个好差事,其他不说,至少能吃饱饭。
陆林抱着石头挤入人群。
可等他来到掌柜面前,掌柜却摆摆手。
“不招了不招了,人满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带着选好的七八个少年离去。
陆林也不气恼。
他如今十五岁,只要有一份活计能吃饱饭,带着弟弟吃饱饭即可。
可是接连试了铁匠铺,杂货铺,陆林发现了一个问题。
来城外招募流民的掌柜不少。
但他们招募的人手却极其有限。
最多的王氏粮铺,掌柜也只招了十二人而已。
陆林有些慌了。
经历过饥饿的人,都不会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陆林背着石头,挨个上前询问,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
摆手。
摇头。
闭目。
转身。
被选中的一百多幸运儿,看着无数个陆林在人群中穿梭,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
人生最大的快乐,源于对比。
“歇着吧,歇着吧,有这功夫不如养养身子。”
年轻的衙役走过来劝说着。
“差爷,您这边有工作介绍吗,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俺一口吃的。”
“差爷,我给您跪下来,请你收了我们一家吧,我家里的会女红,我会种地,还会打铁,我,我吃的不多。”
年轻的差役没想到。
自己好心过来劝说,却被人群围上。
他的手握着刀柄,却迟迟不愿拔出,只能求助的望向身后那些看戏的老衙役。
“我陈家招募二十位少年陪练。”
“管吃饭,顿顿有肉,月银一两。”
“若是有习武天赋的,还能陪少爷一起进入墨竹书院。”
老衙役们本还在看戏,想多看一会年轻人的笑话。
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来人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袍,头顶戴顶小帽,八字胡,弯月眉,小鼻子小眼睛,却有一张大嘴。
“我是陈家的大管家,陈通。”
“这次奉大老爷的命令来此选人,我陈家可是金山府的大户,家有良田千顷,酒楼三座,绸缎米面铁匠铺子不下于二十。”
“来做陪练的,若今后不适合练武,也可以分配到家族的其他产业。”
陈通一番话,非但没有让人激动。
站在他身前的一圈流民,反而后退一步。
陪练。
狗都不干。
流民们找活计,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死。
虽说是第一次来金山府,但关于陪练的传闻,哪怕是久居山野的陆林都有所耳闻。
陪练,又叫人桩。
顾名思义,就是人形木桩。
那是让准备成为武者的人修炼用的。
一拳,一脚问题不大。
但那可是即将成为武者的人。
拳脚力气根本不是普通人可比的。
一般来说,成为陪练的,少有能活过三个月。
陈通的目光扫过面前的男女老少,众人纷纷低下头,无人敢于他对视。
陆林也低下头。
他不是在拒绝。
而是在内观。
此刻,陆林的识海中,一个金灿灿,明晃晃,熠熠生辉的铃铛,轻轻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