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之心工业园的内核,一座高达两百米的齿轮塔。
“你们俩就在这里待命,我马上下来。”
西西弗朗让那两个跟门神一样的风暴班士兵守在塔下。
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一扇雕刻着精美齿轮花纹的黄铜大门。
虽然在地理位置上,这里无疑是内核地带,但这地方并不是单纯的指挥中心,它还是佐尔神甫的家。
塔内的装璜极其奢华,完全没有外面工厂油污满地的脏乱感。
地面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墙壁上挂着来自各个铸造世界的精密图纸。
虽然大半是装饰用的复制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熏香味道,这种香料不仅能掩盖机油味,还能安抚焦躁的神经,广受中上巢机油佬的好评。
佐尔神甫就坐在大厅中央的维生王座上。
这老家伙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机械化了,无数根数据缆线从王座上延伸出来,直接插进他的后脑和脊椎接口里。
跟以前一样,展现在西西弗朗面前的,就是中巢高阶神甫的日常生活状态。
他们根本不需要出门,只要连上数据线,整个工业园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的脑子里。
哪台车床转速慢了,哪个机仆偷懒了,甚至哪个厕所堵了,只要他们想知道,就没有秘密。
这种“足不出户决胜千里”的感觉,确实很容易让人上瘾,也很容易让人变得懒散。
佐尔甚至懒得睁开眼睛,他正通过那几百个伺服颅骨的视角,巡视着他的领地。
直到西西弗朗把那个沉甸甸的战术背包往桌子上一砸。
“哗啦——”
背包拉链开了,整整三十盒崭新的“安迪生化一号”散落在红木桌面上。
佐尔那只还算完好的电子眼猛地亮了起来,连着王座的数据线都抖了两下。
他拔掉了一根数据线,身后的伺服臂灵活地伸过来,抓起一盒药剂,表情喜悦。
“哎呀,老朋友,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佐尔的声音经过发声单元的处理,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圆滑。
“最近下面的那帮黑诊所都断货了,只有你这里还源源不断。”
机械教虽然鼓吹肉体苦弱,但那是对他们自己而言。
对于手底下那些还没资格进行全面改造的高级技工来说,肉体依然是他们工作的本钱。
如果一个熟练的车工因为恶性病而被截肢,对佐尔来说就是实打实的财产损失。
所以,抗生素这种东西,在佐尔这里是刚需。
以前他只能捏着鼻子去买赫利俄斯的高价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还得去买鸟喙医生的绿毛汤。
其他几家的黑药,更是比鸟喙医生更加不堪,更加不可名状!
而最近这两个月以来,鸟喙医生不知道抱上了哪位的大腿,配置直接大升级了。
有西西弗朗这个物美价廉的渠道,他早就把其他供货商拉黑了。
西西弗朗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现在的底气很足,因为他是甲方。
“佐尔神甫,药给你带来了。”
“老样子,我要你帮我造个东西。”
佐尔一边把玩着药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吧,又要造什么违禁品?”
“大功率激光炮的透镜组?某种能够绕过帝国监控的光学隐身衣?”
“除了泰坦,什么都好说。”
西西弗朗看着佐尔,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要造一个轨道船坞。”
“……”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王座后面那几台服务器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佐尔手里的药盒“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电子眼的光圈缩到了最小,死死盯着西西弗朗,仿佛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你说什么?”
“轨道船坞。”西西弗朗重复了一遍,“能停泊星舰,能进行真空维修和补给的那种。”
佐尔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西西弗朗,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你在底巢待久了,脑子被辐射烧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佐尔站了起来,身后的机械触手挥舞着,显然情绪有些激动。
“轨道船坞,那是行星总督或者铸造将军才能拍板的大工程。”
“即使拿到了许可,还需要几百万吨的特种钢材,需要反重力发生器数组,需要真空力场护盾。”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资源的问题!”
很多时候,人们对工业制造会有种误解,以为只要技术到了就能造。
其实不然。
以齿轮之心现在的技术实力,依靠那几百个不知疲倦的机仆,成千上万的高级技工,再加之佐尔手里的那些黑科技图纸,硬搓一个小型的轨道船坞出来,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
但问题是,不值当啊!
造那玩意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得吓人。
而且铸炉-7号这颗星球,自从某场导致贸易路线近乎中断的亚空间风暴之后,就已经处于半封闭状态了。
这里的工业产出主要是自产自销,只有上巢的老爷们,能通过那几艘仅存的走私船运出去。
这种形势下,花几百亿去造个船坞,那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太显眼了。
你在地下搞个黑工厂就算了,你他妈在天上挂个船坞?
开什么星际玩笑呢?
第二天审判庭就得开着航天飞机下来查你的帐,问你想干嘛!
是不是想造反?是不是想跑路?!
就这种脑残买卖,佐尔可不傻。
“我没开玩笑。”西西弗朗面不改色,“我老板有的是资源,只要你出技术和人。”
“你老板?”
佐尔冷笑了一声,重新坐回王座。
“别又是某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
“别逗了,你的老板就算是把整个中巢的黑药给拢断了,也凑不出轨道船坞的主龙骨。”
“而且,这活我不接。”
佐尔摆了摆那只油光锃亮的机械手。
“风险太大了。”
“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每天卖卖零件,收收租金,偶尔接几个小工程,滋润得很。”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们的项目,去冒着被审判庭盯上的风险?”
佐尔开始满嘴跑火车。
“再说了,就算我肯干,审批流程你也走不完。”
“中巢管委会那帮吸血鬼,光是盖章费就能把你老板吃破产……”
他一会儿说审判庭,一会儿说管委会,一会儿说机仆需要维护,一会儿又扯到上巢的风向不对。
总之就是一句话:这活太烫手,加钱也不干。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
西西弗朗突然要造船坞,肯定是因为那个神秘老板想跑路。
这种时候掺和进去,很容易变成替死鬼。
西西弗朗静静地听着佐尔在那扯淡。
他当然知道造个新的不现实,安迪也没指望真造个新的。
但,西西弗朗有的是办法。
如果你想在墙上开个窗,大家肯定不同意。
但如果你说你要把房顶掀了,大家这会儿就会同意你开窗了!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
西西弗朗打断了佐尔的喋喋不休。
“我也知道造个新的很难。”
“那我们换个方案。”
西西弗朗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就象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九区那边,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佐尔的声音戛然而止,还在空中挥舞的机械触手僵住了。
“虽然是个废弃的基座,但龙骨还在吧?”
“而且我听说,那下面还埋着点别的东西……”
西西弗朗盯着佐尔的电子眼,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既然造新的不行,那我能不能借用一下那个旧的?”
“反正那地方现在是禁区,没人管,刚好你也有门路……”
佐尔沉默了。
这下他是真的尴尬了。
因为第九区那个地方,虽然名义上是废弃禁区,数百年前被机械教封锁,现在归中巢管委会所有。
但实际上,那是赫利俄斯集团最近正在重点开发的“私有领地”。
哪怕是身为高阶神甫的佐尔,也是没目睹过第九区真容的。
有没有门路是一回事,实施与否,是另一回事!
佐尔之所以猜到那下面有船,是因为赫利俄斯之前找他租过几台重型挖掘机。
现在西西弗朗一开口就点名要那个地方,哪里是借用,这分明就是要去偷赫利俄斯的家!
佐尔伸出那只除了大拇指全是螺丝刀的机械手,十分人性化地挠了挠自己那光秃秃的头皮,发出一阵滋滋的金属刮擦声。
“这个嘛……”
佐尔的电子眼转了两圈,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个地方……情况有点复杂。”
“你看,那里的地权虽然不清淅,但有些大人物正在里面施工。”
“我只是个搞技术的,这种局面,我有点插不上手啊。”
话是这么说,但佐尔其实也在权衡利弊。
最主要的是,佐尔早就看赫利俄斯集团不顺眼了。
在上巢那帮资本巨鳄眼里,中巢的这些独立工厂和技术神甫,不过是一群高级点的打工仔。
赫利俄斯集团每次找他们代工,给的图纸都是删减版,工期更是压榨到了极限,给的钱却少得可怜,甚至还要扣押一部分作为所谓的“质保金”。
更让佐尔愤怒的是,赫利俄斯为了赶那个第十代工厂的进度,从他这里强行“征用”了几十台重型工程机仆,结果最后还回来的全是一堆废铁,连个折旧费都没给。
这是对机械教神甫的直接侮辱,更是对欧姆弥赛亚的亵读!
而现在,西西弗朗背后的那个神秘老板,明显是冲着赫利俄斯去的。
佐尔不知道那个人背后到底有什么资源。
但如果让他去跟赫利俄斯狗咬狗……哦不对,是进行一番友好的商业交流,无论谁输谁赢,对他佐尔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赫利俄斯赢了,那就当无事发生,反正第九区本来就在他们手里。
如果西西弗朗的老板赢了……那相应的,赫利俄斯在中巢的势力就会被削弱,甚至可能吐出那部分被拢断的市场份额,而作为带路党的佐尔,搞不好还能分一杯羹。
想到这里,佐尔心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西西弗朗脸上了。
既然有不要命的愿意搞赫利俄斯,那他为什么不顺手给人家指个路呢?
“唉,虽然我插不上手……”
佐尔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一转。
“但是呢,作为老朋友,我也不忍心看你象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身后的机械触手极其灵活地缩了回去。
几秒后,佐尔从维生王座的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块沾着油污的老旧数据板。
“这是我不久前……嗯,无意中截获的一份地形图。”
“这是第九区地下管网的结构图,现在有赫利俄斯的私人安保部队把守,还有一堆重型自动炮塔。”
西西弗朗伸手去拿数据板,但佐尔的手按在上面没松开。
“听着,西西弗朗。”
佐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警告。
“这东西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在垃圾堆里捡的。”
“如果赫利俄斯的人找上门来,或者是审判庭下来查,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个卖零件的老实神甫,第九区那种禁区,我这种守法公民是绝对不会靠近半步的。”
西西弗朗笑了:
“佐尔神甫,你在说什么呢?”
“这东西是我自己在垃圾堆里捡的好吗?赶紧把我的东西还我!”
他用力把数据板抽了过来,塞进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