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底巢快乐车的引擎轰鸣声在酸液沼泽的边缘停歇。
安迪通过防弹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象,电子眼里的蓝光闪铄了一下。
这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以往的酸液沼泽是死寂的,除了偶尔冒出的毒气泡破裂声,只有风吹过生锈铁架的呜咽声。
鸟喙医生们平时都躲在黑色的防御墙后面,用冷漠的眼神审视每一个靠近的生物,一旦有病人没钱或者没价值,立马就会被送去跟肉傀儡谈心。
但今天,这里热闹得有些过分。
只见营地的大门口,支起了几口巨大的行军锅。
锅底下烧着发出噼啪声的化学燃料块,锅里煮着一种浓稠的、呈现出诡异嫩绿色的汤汁。
几百个衣衫褴缕、浑身长满烂疮的难民正排着长队,手里拿着破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呆的幸福笑容。
而在大锅旁边,那几个平时凶神恶煞的鸟喙医生,今天居然没戴手套。
他们用那双长满了脓疱和溃烂红斑的手,亲自拿着勺子,给难民们分发汤汁。
一边发,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
安迪打开了车外的拾音器。
“喝吧,喝了就不痛了。”
“这是慈父的恩赐。”
“感受生命的律动,赞美伟大的循环。”
伽马-9坐在副驾驶上,原本还在摆弄他的自动枪,听到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枪差点走火。
“异……异端!”
伽马-9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贤者大人,那汤里有……不祥的味道!”
安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高了视觉传感器的倍率。
他看清了那些难民的状态。
一个老头的腿上原本有一个巨大的坏疽伤口,深可见骨。
喝了一口那个绿汤后,伤口并没有愈合。
相反,伤口里的肉芽开始疯狂生长,变成不断蠕动的粉色肉球,迅速填满了伤口,甚至溢了出来。
老头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反而丢掉了拐杖,在大笑中转圈跳舞,大声喊着自己的腿好了。
安迪叹了口气。
纳垢。
混沌四神中掌管疾病、腐烂、死亡与重生的邪神,被信徒们亲切地称为“慈父”。
纳垢的教义很诡异,甚至可以说是最具有迷惑性的。
他不在乎杀戮,也不在乎阴谋。
他只关注生命本身。
在纳垢看来,腐烂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
尸体上长出的蛆虫,伤口里繁殖的细菌,那都是生机勃勃的新生命。
当一个人在绝望中痛苦挣扎,祈求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止痛的时候,纳垢就会投下目光。
他拿走你的痛觉,让你的肉体在腐烂中获得永生,让你的精神在病毒的欢愉中获得极乐。
对于底巢这些活在地狱里的人来说,这种“恩赐”简直无法拒绝。
“看来赫利俄斯集团搞出来的乱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安迪推开车门,那身土黄色的防化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利俄斯在底巢的活动毁灭了生态,逼得铁锈兄弟会断粮,也逼得鸟喙医生们的药材枯竭。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庞大的化工原料库,还被安迪搬空了。
在极度的资源匮乏和生存压力下,这帮天天跟尸体和病毒打交道的医生,精神防线崩溃了。
他们为了寻找出路,在这个充满辐射和毒素的大染缸里乱搞实验,结果无意中回应了亚空间的低语。
“呃,好象不能全赖赫利俄斯。”安迪有些尴尬,“我也干了……”
仔细想想,这一个月里,避难所的车队几乎搬空了酸液沼泽八成的粗加工原料储备。
虽然作为回馈,安迪按时交付了足量的成品抗生素和提纯后的工业化学品,甚至今天安迪还特意带来了一批新出炉的精炼药剂,这让西西弗朗那个蹲在水下的资本家感到非常满意,毕竟他用更低的代价,换回了能在上巢卖出天价的硬通货。
在西西弗朗看来,这无疑是产业上的升级,贸易上的双赢。
但他忽略了一点。
酸湖之上的这些医生,不是商人。
原材料被安迪搬空了,他们没东西可练手,更没有什么工作可言,每天除了交接货物就是交接货物,加之环境恶化,精神空虚之下找点别的寄托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西西弗朗对安迪的供货一直很满意,那个躲在水下的老狐狸,大概率还没被纳垢腐化,他的欲望已经在商业利润中得到了满足,并不需要亚空间邪神来插手。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安迪还能活着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水,确认西西弗朗的状态。
“落车。”
安迪走落车,伽马-9紧紧跟在他身后,甚至不敢呼吸外面的空气。
一个鸟喙医生看到了安迪,立刻迎了上来。
这个医生身上的黑大褂已经变得油腻腻的,上面沾满了黄绿色的粘液。
他脸上的鸟嘴面具也裂开了,露出下面半张长满了真菌绒毛的脸。
“啊,黄衣使者。”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象是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
“您也是来领受慈父恩赐的吗?”
医生伸出手,试图去拉安迪的袖子。
安迪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正在滴水的手。
“我是来找主刀医生的。”
安迪的声音依然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我要去一座工厂,需要潜艇,主刀医生知道怎么安排。”
医生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球转了转,似乎在努力理解“工厂”和“潜艇”这两个词的含义。
现在他们的脑子里塞满了病毒、瘟疫和赞美诗,逻辑思维能力严重退化。
“哦……潜艇。”
医生咧开嘴,露出一口烂掉的黑牙。
“主刀在里面,正在圣所里培育新的花园。”
安迪没有理会这个疯子,直接迈步走向那座黑色的尖塔。
周围的难民对他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因为安迪腰间挂着的那一圈钢蛋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友善。
走进尖塔内部。
那股熟悉的化工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甜腻香味,是尸体在高度腐败后,脂肪酸分解产生的味道,混合着徽菌孢子的土腥气。
原本那个装满玻璃罐的大厅,现在的画风突变。
那些玻璃罐里的液体变成了粉红色。
原本悬浮在里面的,只是缝合起来的内脏块。
现在,那些肉块活了。
它们在液体里缓慢地搏动,表面长出了一只只充满了血丝的眼睛,还有一张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小嘴。
甚至有些肉块上还长出了绿色的小触手,正在拍打着玻璃壁。
主刀医生正站在一个最大的罐子前,一脸痴迷地看着里面的一团烂肉。
他身上的防化服已经脱了,露出了长满脓疮的上半身。
听到脚步声,主刀医生回过头。
“看啊!安迪先生!”
主刀医生的语气亢奋到了极点。
“看这生命力!看这完美的变异!”
“以前培养菌种,我们费尽心思,存活率还不到三成。”
“现在不需要了!”
“只要加一点这种绿色的圣水,它们就会自己生长,自己进化!”
“这是医学的奇迹!这是生命的终极答案!”
伽马-9站在安迪身后,电子眼里的光圈疯狂收缩。
他看到罐子里的那个肉块,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呕——”
伽马-9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对着墙角干呕起来。
安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stc的分析界面上,环境中的亚空间辐射指数正在缓慢上升。
也就是说,这里正在变成纳垢的后花园。
如果是审判庭的人在这里,现在已经调用轨道轰炸了。
虽然安迪确实觉得挺恶心的……
但就铁人的机体强度而言,只要做好隔离措施,纳垢的腐化对他就没有任何威胁。
而且,水下的西西弗朗是个什么状态尚不清楚,还远远没到翻脸的时候。
安迪还指望他们送他去赫利俄斯工厂的地下入口呢。
“确实……挺有活力的。”
安迪敷衍了一句。
“但我的生意更重要。”
“送我去潜艇码头,就现在。”
主刀医生似乎对安迪的冷淡感到失望,但他现在的脑子里虽然全是浆糊,却还记得安迪那恐怖的战斗力。
被一巴掌扇飞的肌肉记忆还在。
“好吧,好吧。”
主刀医生嘟囔着,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他的宝贝罐子。
“凡人总是无法理解伟大的真理。”
几分钟后。
安迪站在了一艘潜艇前。
伽马-9死活不愿意下去,他宁愿在外面面对那些疯笑的难民,也不愿意钻进这个可能已经长满了触手的铁棺材里。
“伽马-9,你把东西卸给鸟喙医生,就马上开车回去。”
安迪也没打算带他下去。
这种高危环境,带个只有自动枪的神甫就是带个累赘。
“这里发生的事情,在我们确认西西弗朗的状态之前,暂时没必要让避难所知道。”
交代完工作,安迪独自一人,挤进了狭窄的舱门。
潜艇内部比上次更加潮湿了。
驾驶员是个已经变异了一半的鸟喙医生,他的手已经和操纵杆长在了一起。
“开进地下暗河。”
安迪命令道。
驾驶员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激活了引擎。
“咔咔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潜艇缓缓下潜。
浑浊的绿色酸液淹没了观察窗。
安迪坐在昏暗的舱室里,随着深度的增加,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潜艇即将进入地下暗河入口的那一瞬间。
安迪看见了。
在河底那厚厚的、由几千年的工业废渣和尸体残骸堆积而成的淤泥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水怪,也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
淤泥仿佛有了生命,缓慢地隆起,聚集成了一张巨大的、宽达十几米的笑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无数个溃烂的空洞组成的笑容轮廓。
它静静地躺在酸液湖底,对着这艘渺小的潜艇,对着安迪,露出了一种慈祥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安迪面无表情地拉上了观察窗的遮光板。
“笑的很好看,下次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