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都市的喧嚣,吹过市中心那栋高耸入云的文创大厦。二十九层的总监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将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办公桌上,摆放着最新一季的竹编文创产品企划案,精致的样品旁,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编蚱蜢——那是十年前,小木从青瓦镇寄来的,如今翅膀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子温润的竹香。
苏晚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坚定,正是她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辞呈。
“苏总监,这是您要的海外市场拓展报告。”秘书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欧洲那边的客户反馈特别好,说咱们的竹编灯具,简直是艺术品。还有,下个月的国际文创展,主办方特意发来邀请函,想让您做主题演讲。”
苏晚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今年四十二岁,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淡淡的细纹,却也沉淀出了独有的优雅与从容。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衬得她气质卓然,只是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辛苦了。”苏晚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记录着青瓦竹编文创产品在海外市场的火爆销量。十年前,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带着一腔热血,和小木他们一起,把青瓦镇的竹编手艺从深山里带出来,做成了风靡全国的文创品牌。如今,青瓦竹编已经成了国际知名的非遗文创ip,她也从一个小小的设计师,熬成了集团的文创总监,手握重权,风光无限。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累。
没完没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应接不暇的应酬,还有永远也忙不完的企划案。她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更别说,回青瓦镇看看那片楠竹林,看看老槐树下的张爷爷,看看小木他们这群少年匠人。
秘书走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晚放下手里的辞呈,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倦意。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青瓦镇的场景。那时候,漫山的楠竹郁郁葱葱,晚聿工坊的院子里,炉火正旺,匠人们围坐在一起,手里的竹丝翻飞,劈篾声、谈笑声,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田园乐章。张爷爷拄着拐杖,坐在炉火旁,慢悠悠地讲着竹编的故事;小木他们这群孩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手里的劈篾刀,舞得虎虎生风。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纯粹,空气中都弥漫着竹香和烟火气。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每天面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和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苏晚拿起桌上的竹编蚱蜢,指尖轻轻摩挲着翅膀上的纹路,心里的思念,像是疯长的藤蔓,瞬间蔓延了整个心房。她想起青瓦镇的清晨,薄雾缭绕的楠竹林里,竹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想起老槐树下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诉说着夏日的悠长;想起小木他们编的竹编暖手宝,握在手里,暖融融的,能驱散冬日的所有寒意;想起张爷爷泡的竹茶,清香扑鼻,一口下去,浑身都舒畅。
这些年,她为了青瓦竹编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太多。她跑遍了全国各地的非遗展会,为青瓦竹编争取到了无数的曝光机会;她和国外的设计师合作,把传统的竹编技艺和现代的设计理念完美融合,让青瓦竹编走向了世界;她还帮着晚聿工坊,建立了完善的产业链,让青瓦镇的乡亲们,靠着编竹编,过上了好日子。
可她也失去了很多。她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丈夫的陪伴,甚至错过了张爷爷的八十大寿。每次给青瓦镇打电话,听到小木说“苏晚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她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苏晚放下竹编蚱蜢,重新拿起那张辞呈,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因个人原因,现申请辞去文创总监一职,望批准。”
这几个字,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犹豫了整整半年。
她知道,自己一旦辞职,就意味着放弃了现在的一切——高薪的工作,显赫的地位,还有无数人羡慕的生活。可她更知道,自己的心,早就飞回了青瓦镇,飞回了那片楠竹林里。
这些年,她一直在为青瓦竹编奔波,却忘了,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在青瓦镇的楠竹林边,建一座小小的院子,种竹栽菊,看日出日落,跟着张爷爷学编竹茶席,听小木他们讲竹编的趣事,过一段悠然自得的晚年生活。
“苏总监,董事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秘书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苏晚的思绪。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辞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随身的包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她知道,董事长一定会挽留她,毕竟,她是青瓦竹编文创品牌的灵魂人物。可这一次,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回到青瓦镇去。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三十层,装修得奢华而大气。董事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到苏晚进来,立刻笑着站起身:“苏晚啊,快坐。欧洲那边的报告我看了,做得非常好!下个月的国际文创展,你一定要去,好好给咱们青瓦竹编宣传宣传!”
苏晚点了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董事长讨论企划案的细节。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辞呈,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而坚定:“董事长,这是我的辞呈。”
董事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愣了愣,拿起桌上的辞呈,仔细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苏晚,你这是……闹哪出?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是累了,就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苏晚摇了摇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董事长,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这些年,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让我能把青瓦竹编做得这么好。现在,青瓦竹编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了完善的团队,就算没有我,也能继续发展下去。而我,想回青瓦镇,过一段自己想要的生活。”
“回青瓦镇?”董事长皱着眉,不解地看着苏晚,“你现在的生活,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青瓦镇那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在您眼里,青瓦镇是穷乡僻壤。可在我眼里,那里是我的根,是我心里最温暖的地方。”苏晚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想念那里的楠竹林,想念那里的老槐树,想念那里的竹香和烟火气。我想在楠竹林边,建一座小院,跟着张爷爷学编竹茶席,听小木他们讲竹编的故事,过一段悠然自得的日子。”
董事长沉默了。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向往,心里明白,苏晚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走了。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辞呈,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苏晚啊,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为青瓦竹编,付出了太多太多。我舍不得你走,可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挽留你了。”
听到董事长的话,苏晚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她站起身,对着董事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董事长。”
“不过,我有个条件。”董事长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就算你辞职了,也不能完全不管青瓦竹编。以后,青瓦竹编的文创设计,你得偶尔指导指导。还有,国际文创展的主题演讲,你必须去。就当是,给咱们青瓦竹编,站好最后一班岗。”
苏晚立刻点头,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您,董事长。您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苏晚的脚步,格外轻快。积压在心里半年多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她站在三十层的走廊里,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默默念着:青瓦镇,我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晚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收拾那些昂贵的奢侈品,也没有收拾那些厚厚的文件,只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私人物品——那只竹编蚱蜢,几张青瓦镇的老照片,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这些年,她和青瓦竹编的故事。
秘书看着苏晚收拾东西,眼里满是不舍:“苏总监,您真的要走啊?”
苏晚点了点头,笑着拍了拍秘书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青瓦竹编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干,别辜负了董事长的期望,也别辜负了小木他们的信任。”
秘书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苏总监,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的!以后,您一定要常回来看我们啊!”
“会的。”苏晚的眼里,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收拾好东西,苏晚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文创大厦。站在大厦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自己奋斗了十年的地方,心里充满了感慨。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青瓦镇;十年后,她从这里离开,回到青瓦镇。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盛夏的风,吹起了苏晚的长发。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的退休晚年生活,即将在青瓦镇的楠竹林边,缓缓拉开序幕。
那里有漫山的竹香,有老槐树的阴凉,有匠人的欢声笑语,还有她,向往了许久的,悠然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