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这一宿,几乎没睡踏实觉。
表面看,她和往常一样,把收拾的猪货,下进老汤锅,开始点火煮料。
她在下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驴拉磨似地转来转去。谢桂芝在上屋,迟迟不见王丽回屋,去下屋找王丽。
她推开下屋的房门,被一股浓烈的液化气味道,熏得连连咳嗦几声。
王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愣愣地看着她。
“你不要命了。”谢桂芝关好液化气罐,急忙打开窗户,还不住地咳嗦。
“妈,您怎么了。”王丽恍如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根本没想到,她打开了液化气罐,居然忘了点火。
谢桂芝开窗通风,过了好一会儿,重新打开液化气罐,点燃炉火,对王丽说:“快回屋去歇一会儿吧。”
多亏谢桂芝发现得及时,否则,王丽将面临一场灾难。
谢桂芝不敢多说话,只能默默地扎上围裙,守着老汤锅。
熟食加工好了,顾客如约来买货。
王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时地看墙上的石英钟,念叨着:“这孩子咋还不回来。”
“放心吧,如果真有啥事,大龙肯定能回来送信。”谢桂芝在安慰王丽,没想到王丽突然瞪大了眼睛,问道:“能出啥事呀。”
谢桂芝知道王丽为啥分神,她又不能说在当面,只能暗自为王丽担忧。
不觉中一天过去了,大龙始终没有回来。
晚上,娘俩躺在炕上,只要外面有点动静,王丽就会爬起来,跑到外面去听声音。
她说:“我以为大龙回来了。”
无眠之夜,娘儿俩谁都没有睡意。王丽索性从冰柜里拿出猪货,收拾干净后下汤锅,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歇五六天了,该出摊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丽把加工好的熟食装上售货车,推车去市场。
她大老远的,看见售货摊位上站着一个人,走近才看清楚,周志强穿了一件铁路发的羊皮黑大衣,戴了一顶羊剪绒棉帽子,两手插在衣袖里,冻得浑身颤抖。
王丽走过去,先给周志强深鞠一躬,拜年说:“大爷,过年好。”
“小丽呀,你咋才来,我在这等了好一会儿。”周志强难以遮掩的焦急。
正月里的菜市场,一整天也没有几家卖货的商贩。王丽架好售货车,等待周志强说明来意。
“你妈好吗。”周志强一反常态,主动问候谢桂芝。
“您找我有啥事。”王丽所答非所问,她知道周志强来此,肯定与铁民的病情有关。
她想询问一下铁民的病情,可不知为啥,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她咽下了。
“小丽呀,大爷对不起你,你别跟大爷一般见识。”周志强没说明来意,先向王丽赔礼道歉。
“您说啥呢,我咋没听明白。”王丽强忍悲痛,不敢往下想了。她担心周志强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刺破她的泪点,让她一发而不可收拾。
啥都别说了,铁民肯定那什么了,否则,周志强不会一大早,来市场找她。
王丽不敢想死字,即使她这一整夜,几次想到铁民可能那世去了,也不敢把死字,用在铁民身上。
王丽顶替母亲,来市场出摊十几年了,偶尔也能看见周志强逛菜市场,每次周志强都刻意躲避她,她也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周志强。
周志强很为难,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他有心一走了之,怎奈重任在肩,生子和大牛正在家里,等候他的消息,他不能无功而返。
周志强憋闷了好一会儿,眼看王丽点好了焦炉,把蒸锅坐在炉火上,又把熟食逐一放进锅里保温,忙完了一切,再一次面对他,他才一声长叹说:“小丽呀,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说大龙和莹莹的事。”
王丽很失望,她以为周志强是来通报铁民的消息,同时她也很庆幸,周志强没提到铁民,就说明铁民没出意外,否则,八十多岁的老人,不会把一个悲痛的消息,捂得这么严实。
“大龙怎么了。”王丽一双充满敌意的目光,直刺周志强。
周志强提到大龙和莹莹,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来意。
这个话题,遮掩了王丽对铁民的挂念,换之兵临城下,王丽重现犀利。
“他和莹莹不能结婚。”周志强被王丽的冷漠所震慑,低下头喃喃道:“这个你最清楚不过了。”
“谁说大龙要跟莹莹结婚了。”王丽拔高了嗓音说:“即使我上辈子欠你们周家的,这辈子连本带利已经还清了,我为啥要让大龙,再走进你们家门。”
“那就好。”周志强压抑已久的心情,因王丽的冷漠,得到了暂时的舒缓。他说:“以前大爷糊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恨也好,怨也罢,我都能理解。”
周志强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如释重负,缓慢地转过身,就要走开。
“等会儿。”王丽拿出塑料袋,装上两个猪爪,一个肘子,塞进周志强的手里说:“周铁民这些年对我不薄,听说他病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就在王丽要转身的时候,她发现周志强眼角流下了泪水。
“您怎么了。”王丽浑身一颤,难道铁民……她急忙问道:“铁民怎么了。”
周志强经王丽这一问,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愧疚,眼泪夺眶而出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这么惦记铁民,我……”
周志强给王丽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铁民到底怎么了!”王丽几乎是在吼叫,周志强只当没听见,急匆匆走开了。
大牛和生子也是一宿没睡。
大龙和莹莹跑出门诊部,生子和大牛怕出现意外,一路追赶出去。
他们跑到医院大门口,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他们会去哪了。
最着急的莫过生子。
这可是他们周家的骨肉,哪一个出了意外,对他们家来说,不说是灭顶之灾,至少也会产生剧烈震荡。
哥还在监护室里,吉凶未卜,如果两孩子再有啥闪失,简直就是要了爹妈的命。
他和大牛开始分头寻找,他们在医院前后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看到大龙和莹莹的身影。
生子无奈,率先回到了门诊部。
他刚走进监护室走廊,就听到了刘冬梅的哭声。
坏了!
生子一路飞跑到监护室外,见刘冬梅伏在周婶儿的怀里,正放声痛哭。
“我哥咋的了。”生子流下了眼泪。
“混蛋玩意儿,咋不盼你哥点好呀。”周志强对刘冬梅无话可说,对生子有一点不满,那是张嘴就骂。
一个护士走过来,对刘冬梅说:“这位家属,这是医院,不许大声喧哗。”
刘冬梅只当没听见,还在痛哭。
护士无奈,把一份检查结果交给生子说:“马上要给病人转病房,你先去办一下手续。”
“我哥得的是啥病。”生子还算清醒,他没看检查结果,直接向护士发问。
“你自己不会看呀。”护士见刘冬梅还在痛哭,表现出十分的反感。
“我能看懂,还用问你呀。”生子也不客气。他初中还没毕业,哪能看懂检查结果。
生子的话果然奏效,护士停顿一下说:“初步鉴定,患者是脑血栓。”
刘冬梅听了护士的话,立刻坐直了身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起身便走。
“你干啥去。”生子拦住刘冬梅的去路。
“我给好人让地方,让王丽来侍候你哥吧。”刘冬梅说的理直气壮,把生子气的,挥手就要打刘冬梅。
“你敢!”刘冬梅拔直了腰板,做好了跟生子打交手架的准备。
“你要干什么。”刘冬青赶到了。
刘冬青在老家陪父亲过年,听说铁民得病了,他没敢把这个消息,通报给父亲。直到父亲睡下了,他才得以脱身赶过来。
今非昔比,刘冬青如今大权在握,对生子的粗暴,自然要挺身而出。
刘冬梅看见了娘家人,腰杆更是硬了。
她撸胳膊挽袖子,指着生子的鼻子说:“我对你们周家每一个人,都是一心一意,竟然换来你哥在外面养野种,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冬青一听,马上变脸了。
他质问周志强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在周志强眼里,刘冬青是刘家最知书达理的人。没有铁民的护佑,刘冬青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没想到这小子得势了,敢跟他这样说话。
“你要什么说法。”周志强也不客气,他说:“那孩子比莹莹大,铁民没认识你姐前,人家俩人就好上了。”
“是你拆散了他俩。”生子接上父亲的话茬,对刘冬梅说:“你还添脸跟这叫唤呐。”
刘冬梅眼睛忽闪几下,果然没话说了。
刘冬青见姐姐不再硬气了,他也转换了话题说:“我姐夫现在怎样了。”
周婶儿从生子手里,抢下那张检查结果,塞给刘冬青说:“你自己看吧。”
不用谁再说什么了,周志强和周婶儿起身便走。生子也懒得跟刘冬青打声招呼,跟随父母走开了。
他边走边拨打大牛的电话,说了声:“马上回到车上,有啥事见面再说。”
刘冬梅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她如霜打的茄子。
她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刘冬青后,流着眼泪问刘冬青说:“你说我该怎办呀。”
“莹莹去哪了。”刘冬青一句话,点醒了刘冬梅这个梦中人。
莹莹知道她和大龙的兄妹关系,不会做出傻事吧!